他吸了两口,然后把烟掐在烟灰缸里,转过身来。
“因为我发现,没有你们,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们的眼睛,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劳动的痕迹。
但此刻它们放在方向盘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钱还完了,但我坐在那间屋子里想了整整三天,发现自己除了搞直播什么都不会。没有学历,没有工作经验,没开过奶茶店,没开过花店。我唯一会的就是拍你们。我知道这很操蛋。我知道你们恨我。但我想了一件事——”
他停下来,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我想跟你们一起走。”
阿萤皱了一下眉。“一起走?”
“换一个城市。不是现在——现在还没钱。但我们可以定一个目标:攒够了钱,把这个直播间关了,一起走。深圳也好,成都也好。开一个小店,奶茶店花店早餐店,什么都行。”
车里安静了很久。引擎冷却液在管道里咕噜响了一声。
“不是为了还债,”阿辉说,声音越来越慢,像是在念一份他自己也不太相信但正在努力相信的誓词,“是为了以后能再也不做这个。再给我一点时间。一个期限——半年,一年。我们把钱攒够,然后把这个直播间永久注销。手机号换掉,身份证地址改掉,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做点干净的生意。”
他说完这些话,自己都觉得心虚。因为他知道自己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就这一次”、“做完这场就收手”、“到了深圳我们就重新开始”。
那些话当时说的时候是真心的,但每次到了“下一次”的门口,他就忘了。
他不是故意忘的。他只是对“够”这个字没有任何概念。
在他的字典里,“够”是一个永远往后推的刻度线,推到哪个位置取决于他看到后台数据那一刻的心跳有多快。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把那张还款计划表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对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坐了很久,忽然发现自己没有理由继续了。
没有债要还,没有人逼他,没有刀架在脖子上。但他还是想继续。
不是因为需要钱,是因为需要那种心跳。他怕自己不继续直播,就会回到棋牌室,回到赌桌上,回到那个欠了一屁股债被人堵在巷子里的日子。
他怕自己会把从直播间里赚来的钱又输个精光,像他以前每次赢钱之后都会做的那样。
开店不是梦想。开店是他给自己找的牢笼——一个能把他拴在正常生活里的牢笼。他不知道这个牢笼能不能关住自己,但他想试一试。
“成都。”阿萤忽然说。
阿辉愣了一下。“什么?”
“不是深圳。是成都。我一直想去成都。那里的吃的比这边好,房租也比这边便宜。”
阿辉愣了更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不是那种狂热的、赌徒式的点头,是那种平静的、像是在做一个重大决定的点头。
他重新握紧方向盘,挂挡,车子慢慢驶出了城中村。
小酒把额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窗外的城市正在慢慢醒来——早餐摊开始摆桌子了,环卫工的扫帚在人行道上沙沙地响着,一辆洒水车从路口拐过去,水柱在马路上画出一道深色的弧线。
她看着那些扫街的人,看着那些端锅的人,看着那些在这个城市最底层拼命活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没什么区别。
都是烂泥。
都想从烂泥里爬出来。
但爬出来之后去哪里呢?
没有人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