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工、清洁工、外卖员、老农民——这四个标签在他脑子里排着队,像一条流水线。
老秦不是这条线上的。
老秦是序章,是实验品,是意外踩中的流量密码。真正开始跑流水线,要从清洁工算起。
上一场是清洁工,峰值三万。下一场是外卖员,峰值能不能破两万?
外卖员比清洁工年轻,体力更好,和观众的平均年龄更接近,弹幕互动率应该会更高。
如果破不了怎么办?是不是要在户外搞多人?是不是让阿萤也上?双女主阵容,一甜一辣,同时勾引两个底层,那画面想想就炸。
他翻了个身,拍了拍小酒的肩。
“睡了吗?”
“你说,让阿萤也出镜怎么样?”
小酒睁开眼。黑暗中她看不清阿辉的脸,但她能听出他声音里的那种亢奋——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已经做出了决定、只是在做最后确认的语气。
“你不是说她不愿意露脸吗?”
“那是以前。现在她看了咱的数据,应该想通了。没人跟钱过不去。”
小酒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个凌晨,阿萤蹲在她面前,把自己的拖鞋脱下来套在她脚上,然后用光脚踩在冰凉的柏油路上,说“我带你走”。
那时候阿萤的声音是热的,眼睛也是热的。现在阿辉想用Excel表格告诉她,你的拒绝不值钱。
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困意重新涌上来,把一切淹没。
阿萤发现阿辉在写她的剧本,是在第二天下午。
她本来想去客厅拿瓶水。
路过电脑桌的时候,屏幕亮着,一个打开的文档标题扎进她眼睛里——《外卖员脚本·双人版(备用方案:阿萤入镜)》。
她站住了。
水没拿。
她把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阿辉写得很细,像写产品说明书:她什么时候出场,戴什么样的口罩,用什么语气说话,和小酒形成什么样的反差,弹幕预计在哪个节点达到峰值。
她看着这些字,忽然觉得这些字每一个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读,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解剖报告。
她没有关掉文档。她拿了水,走进卧室,把门关上。然后她坐在床沿上,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凉凉的,把她从嗓子眼一路冰到胃里。
她想起了自己很赞哦那年。那时候她刚从家里跑出来,在一家洗脚城端泡脚水。
老板让她穿低胸的工作服,她不穿。老板说你就端个水,又不让你干别的。
她穿了。后来老板让她给客人按肩,她按了。让她加钟,她加了。
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有人告诉她“就这一次”,“又不让你干别的”。她就是从那条路上走过来的。
现在她看到阿辉的文档,看到“备用方案:阿萤入镜”那行字,她太清楚后面会怎么发展了。
先是戴口罩,然后摘口罩。先是站旁边看,然后坐到床上。
先是“我就试一场”,然后“上次效果不错再开一期”。那条路她走过。小酒正在走。阿辉在给她们俩铺新路。
她拧上瓶盖,把水瓶放在床头柜上,仰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像一朵云,也像一滴眼泪。她想,如果她再不走,这间屋子里就会有两个烂泥之家的主播。
两个都被凌晨两点推醒,两个都被标注在Excel表格里,两个都被写进备用方案。
那个“成都计划”的笔记本还摊在电脑桌上,但她已经不确定阿辉还会不会翻开它了。也许他会。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新的理由,继续赌下去。
“我不露脸。”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