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时候,她觉得自己被掏空。此刻蹲在老秦面前,摘掉他衣领上一片纸屑,她觉得自己被填满了。
不多,就一点点。
就像她妈塞给她的那个信封——五千块,不多,但那是她妈攒了很久的钱,每一张都软塌塌的,边角磨毛了,沾着说不清的油渍和汗味。
她当时没有哭。现在也没有哭。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握住了什么。
她知道这个感觉很快就会过去。明天阿辉会写出新的脚本,会有新的猎物被选上,她会在新的直播里脱衣服、叫床、说“谢谢哥哥们的火箭”。
但今天晚上——至少这一刻——她蹲在老秦面前,摘掉他衣领上一片纸屑,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阿萤的拒绝没有改变任何事。
第二天晚上,阿辉照常开播。他没有再提双人版的事,但他把那份备用方案存在了电脑桌面上一个叫“待启动”的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里还有《老秦返场计划》、《清洁工续集·桥洞篇》、《多人地面战方案(初稿)》、《老农民脚本·空巢版》、《外卖员脚本·雨夜版》。
每一个文档都是一条路,每一条路都通向他的“成都计划”笔记本上那个数字。那个数字他后来又改了一次,比原来多了一个零。
阿萤看到那个文件夹了吗?不知道。她不再碰阿辉的电脑。她也不再在饭桌上提起“成都”两个字。
她只是在每次直播前把小酒的头发扎好,直播后把热好的饭放在桌上,然后回卧室关上门。
她还在出镜——不是以主播的身份,是以“小酒表姐”的身份,偶尔在镜头边缘递个东西、倒杯水、扶一下老秦。
弹幕有人刷“绿头发姐姐什么时候露脸”,阿辉看到了,没有回。他在等她自己松口。
小酒也没有再问阿萤“你还去成都吗”。
她知道阿萤的沉默不是拒绝成都,是拒绝通向成都的路。
这条路每走一步,就欠一点新债。
而阿萤不想再欠了。
但小酒知道自己还在欠。
每开一场直播,她的债就多一笔。
不是欠阿辉的,不是欠平台的,是欠那些被她勾引的人的——老秦跪下去的时候,她欠他一句“对不起”;老赵问她疼不疼的时候,她欠他一句“你也疼”。
这些债没人来要,但都记在她自己心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也许去了成都就能还清。也许去了成都也还不清。
她暂时不去想这些。她只是每天做完阿辉安排的事,然后下播后蹲在老秦面前,帮他把衣领上的碎纸屑摘掉。
老秦不知道成都。老秦只知道这里有啤酒,有火腿肠,有一个不嫌弃他的姑娘。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老秦。”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老秦没有回答。他不是不想回答,是没听懂。他不知道什么叫“不在了”,什么叫“记得”。
但他看到小酒的眼睛红了,于是他把手里的啤酒瓶递过去,瓶口对准她的嘴,意思是:你喝。
小酒接过啤酒瓶,喝了一口。三块钱一瓶的劣质啤酒,苦得她皱了一下鼻子。
但她咽下去了。她把瓶子还给他,然后站起来,走向补光灯照亮的床垫。
红灯亮了。阿辉在电脑前坐直了身子,对着镜头说:“兄弟们,今晚继续。老赵那场回味无穷是吧?今天我们开新专场。”
小酒在床垫上跪下来,等着他宣布下一个猎物是谁。
阿辉点开一个文档,屏幕上弹出一张照片——一个穿着外卖平台工服的男人,站在雨里,手里举着一份外卖,对着镜头茫然地笑。
那是阿辉前天蹲在十字路口偷拍的,拍了五十几张,选了这一张。角度最好,光线最好,那男人脸上的疲惫和卑微也最好。
“本期主题:外卖员。标题我想好了,叫《雨夜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