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绅士们。如果你们不介意这堆火随时会像贝内加斯将军的防线一样崩溃的话。”菲利克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让出了干燥的石块。
“得了吧,别提贝内加斯了。”阿尔韦亚尔啐了一口唾沫,狠狠地坐了下来,从圣马丁手里夺过酒壶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精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头蠢猪!在乌克莱斯,他甚至把炮兵阵地布置在了泥沼里!法国人的骑兵冲过来的时候我们的炮弹全都打进了泥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要是让拉普拉塔的牛仔们来指挥,哪怕用套索也比他的步兵方阵管用!”
“卡洛斯,慎言。”圣马丁挨着菲利克斯坐下,用温和但无可置疑的语气说道,“贝内加斯将军虽然指挥有失,但他依然是最高洪达任命的指挥官。我们在祖国的土地上应当保持军人的纪律。”
“‘祖国’?”卡雷拉发出一声尖锐的嗤笑,他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枯枝拨弄着垂死的火苗,“何塞,我的兄长,你把这片我们正为之流血的土地叫祖国?但在那些马德里的半岛人眼里,我们又是什么?我们只是印度群岛的克里奥尔猴子。他们用我们的黄金在巴黎和伦敦买香水,却连一个哪怕是税务官的职位都不愿意留给美洲的主人。”
蒙图法尔叹了口气,他的神情有些落寞。作为基多显赫贵族的后裔,他比旁人更清楚这种不公:
“在基多,我的父亲每年要向总督府缴纳成千上万比索的税款。但当半岛的饥荒蔓延时,他们只会下达更多的征粮令,而当我们的庄稼因为病虫害颗粒无收时,利马的副王却甚至不愿意拨出一比索的救济。何塞说得对,我们在这里像西班牙人一样流血,但在他们眼里我们终究是外人。”
细密的雨丝落在不远处的干草堆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五个人挤在这小小的避风处,劣质烧酒在每个人的喉咙里烧出一团团微弱的温度。
年轻的阿尔韦亚尔抹了抹嘴角的酒渍,目光灼灼地看着火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热:
“看看现在的半岛吧。国王陛下成了拿破仑在瓦朗塞城堡里的金丝雀,约瑟夫·波拿巴那个法国酒鬼坐在马德里的王位上。最高洪达今天在塞维利亚,明天可能就要逃到加的斯去。西班牙自己都快亡了,他们凭什么还觉得自己有权力统治那片比半岛大十倍的土地?”
“如果半岛真的彻底沦陷……”卡雷拉的眼睛里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他看着圣马丁,又看着蒙图法尔,“我们为什么不把在半岛学到的军事本领带回安第斯山脉去?在圣地亚哥,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我们自己建立政府。我们克里奥尔人自己管理自己的土地,难道不比当这些半岛蠢猪的奴隶要好得多?”
圣马丁沉默着。
他没有反驳卡雷拉和阿尔韦亚尔,只是那一双深邃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火堆。
作为在西班牙军队里服役了二十年的老兵,他对这个国家的腐朽有着最切肤的体会。
他在杰林战役中负过伤,在抗法战场上屡立战功,但他的军衔却始终停滞不前,只因为他的出生地是拉普拉塔的亚佩尤。
“自由……”蒙图法尔低声呢喃着这个词,仿佛它是一首带有魔力的拉丁文诗歌,“我的父亲在来信中说,基多的学者们正在翻译法国人的《人权宣言》。如果美洲能够实现改变,那将是何等壮丽的景象。”
“哈哈,改变!”卡雷拉大笑着拍了拍菲利克斯的肩膀,差点把这位年轻上尉的大衣拍散,“菲利克斯,我的好兄弟!别总是沉着脸。我知道你是个半岛人,但你和那些傲慢的‘加丘平’(美洲对半岛人的蔑称)不一样。你拿我们当人看。等这场该死的战争结束了,你跟我们一起去美洲吧!”
菲利克斯微微一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勉强的笑:
“去美洲?我去那里能干什么?何塞·米格尔,我可不会骑马去套牛。”
“去当我的姐夫啊!”卡雷拉挤了挤眼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大声说道,“我有个姐姐,叫哈维埃拉。我向上帝发誓,她是整个圣地亚哥最美丽的玫瑰。虽然她的脾气像安第斯山脉的鹰一样烈,但她最崇拜像你这样冲过锋的孤胆英雄。只要你愿意去,我做主把她嫁给你!”
阿尔韦亚尔和蒙图法尔都跟着哄笑起来,沉重的战败阴影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句善意的玩笑驱散了不少。
只有圣马丁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将酒壶递还给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接过酒壶,却没有喝。
他看着围坐在火堆旁、正因为一个玩笑而年轻气盛互相打闹的朋友们。
他的目光在火光的阴影中变得无比复杂,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悲凉的宿命感。
这些现在还穿着西班牙军装、为了这个旧帝国的存亡而在泥泞中挣扎的年轻军官们,根本不会想到在短短两年之内,大西洋彼岸的那片土地将会爆发何等惊天动地的风暴。
而他们,都将是那场风暴中最耀眼的弄潮儿。
菲利克斯看着卡洛斯·德·蒙图法尔,这个举止优雅、博学多才的基多贵族青年。
一年后他就会奉西班牙摄政王之命作为特使回到美洲,企图调解基多的动荡。
但他最终会被家乡的自由之火唤醒,彻底背叛西班牙,投身于基多乃至新格拉纳达的独立事业。
然而在一八一六年,那位被西班牙派往美洲铁血残酷的莫里略将军,将会用最无情的绞刑架在波哥大终结这位年轻人的生命。
他的头颅将会被砍下挂在枪尖上示众,用来警示那些胆敢反抗帝国的叛逆。
菲利克斯又看向圣马丁和阿尔韦亚尔,此时的他们在西班牙的战场上亲密无间,同生死共患难,就像是同一个子宫里孕育出来的兄弟。
但当他们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建立起劳塔罗兄弟会推翻了西班牙的统治后。
权力的毒药、地缘的冲突,以及对阿根廷未来政治制度截然不同的设想,会将这对曾经的挚友彻底推向对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