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一〇年九月下旬,新西班牙内陆高原的雨季正走向最狂暴的终点。
从北方马德雷山脉滚滚而下的黑云,像是一块块巨大的泛着铁锈色的铅板,沉重地压在塞拉亚与巴利亚多利德之间的红土平原上。
空气湿冷闷热,泥土里散发着一种混杂了甘蔗渣腐烂、劣质火药硝烟,以及成千上万人长途行军后留下的刺鼻汗酸与脓血气味。
此时的起义军营地,是一片绵延数里、根本看不到尽头的黑色帐篷与草棚海洋。
“总司令万岁!”
“圣母瓜达卢佩万岁!”
一阵阵狂乱、粗野的呼喊声在宿营地里此起彼伏。
就在几天前,攻陷了塞拉亚的米格尔·伊达尔戈神父,已被的起义者们公推为“美洲总司令”**。
而他麾下的克里奥尔年轻军官们也纷纷换上了缀着金色流苏的耀眼将领礼服——伊格纳西奥·阿连德被授予陆军中将,胡安·阿尔达马与马里亚诺·阿巴索洛则被晋升为准将。
然而,在这华丽的头衔背后却是一张张写满了焦躁疲惫与隐隐不安的脸。
在那间由灰色帆布和几根毛竹临时撑起的总司令宽大营帐内,几支粗大的牛脂蜡烛正发出昏暗油腻的光芒,将围立在长桌旁的几位起义军核心首领的影子拉扯得有些狰狞。
“神父……不,总司令阁下,这是我们刚刚从墨西哥城的探子手里拿到的。”
说话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神情精明而严谨的克里奥尔律师——伊格纳西奥·洛佩斯·雷永,作为刚刚投奔伊达尔戈、被任命为总司令秘书的年轻才俊,雷永在历史上将在伊达尔戈牺牲后独自撑起起义的大旗。
此时他正面色沉重地将一份散发着温热油墨香气的《告新西班牙臣民书》,轻轻平铺在了长桌上。
在雷永身旁还站着几位刚刚加入起义军的未来新西班牙军事强人:工程师出身、神情坚毅且极具战术素养的年轻人何塞·马里亚·希门尼斯、出身底层皮肤黝黑、手里攥着一柄开山砍刀的混血儿何塞·安东尼奥·托雷斯、以及伊达尔戈神父的弟弟,正忙着清点那几箱抢来的沾满了半岛人鲜血的银币的财务总管马里亚诺·伊达尔戈。
而在营帐的角落里,还缩着一个神情尴尬有些狼狈的军官——胡安·阿里亚斯。
这位在克雷塔罗密谋时期就参与其中,却在关键时刻因为懦弱而向奥乔亚市长密告,导致起义被迫提前爆发的叛徒,如今在听说起义大军连克两城后又厚着脸皮跑来投奔。
伊达尔戈神父虽然宽容地接纳了他,但站在一旁的阿连德中将和阿尔达马看着他的眼神里却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杀意。
“阿尔瓦上校……他居然写了这样一封宣言。”
阿尔达马看着纸页上那一行行由菲利克斯亲自起草的文字,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冰冷的空气中剧烈地颤抖了起来,轻轻读出了声:
>“……伊达尔戈神父放出了地狱的野兽!看看在瓜纳华托与塞拉亚发生的惨剧吧!暴民在烧毁庄园,在强暴克里奥尔贵族的小姐!这不是革命,而是一场种族屠杀与无政府主义暴乱!我将率领圣哈辛托团出征,为了守护美洲文明最后的火种,建立一个真正有秩序有尊严的克里奥尔人国家!……”
“啪——!”
阿连德猛地一拍桌子,脸庞在烛光下气得煞白,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阿尔瓦这个卑鄙的半岛人背叛了我们!他在克雷塔罗的时候还拉着我们的手口口声声说同情我们的遭遇!而现在他一穿上那身上校军装,就立刻露出了加丘平最肮脏最残忍的嘴脸了!”
“不,阿连德中尉。他没有背叛我们。”
雷永叹了口气,他理智的看着那份《告臣民书》,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挫败感:
“阿尔瓦上校是个可怕的对手。他没有像贝内加斯那样用陈腐的王法去咒骂我们。相反他承认了克里奥尔人自治的合理性。他是在用瓜纳华托粮仓里那些半岛妇孺的尸体来证明我们是一群失去理智的暴民。”
雷永说着指着信笺上那句“保卫美洲文明最后的火种”叹息道:
“这份宣言会彻底把那些原本同情我们的克里奥尔地主、富商和学者全部推向圣哈辛托团的防线。因为在他们眼里,阿尔瓦的刺刀现在成了唯一能保护他们家产和女儿的东西。”
“正是因为我们在塞拉亚和瓜纳华托没能控制住那些印第安人!我早就说过!如果任由暴民抢劫,我们就会失去所有的同盟!现在阿尔瓦上校恐怕已经成了墨西哥城克里奥尔人眼里的救世主了!”
阿尔达马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抓着自己的头发。
伊达尔戈神父坐在主位上,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凉。他看着那张写满了菲利克斯名字的宣言,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悲伤与遗憾的色彩。
“菲利克斯……我亲爱的孩子。”
老神父闭上眼睛,抚摸着胸前的十字架,眼角流下了一滴混杂了苦涩与幻灭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