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一〇年十月二十六日,托卢卡山谷迎来了三十年来最寒冷的一个清晨。
“踏、踏、踏……”
一阵极其散乱惊恐的马蹄声,突然撕裂了清晨的死寂,公路上几十名身穿灰色呢绒斗篷、头戴破旧军帽的西班牙骑兵正疯狂地鞭打着胯下口喷白沫的军马。
他们脸上糊满了黄色的稀泥,眼底闪烁着极度恐慌的绿光,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托卢卡城防司令部的大门。
“不好了!防线崩溃了!”
领头的排长跌跌撞撞地滚下鞍桥,甚至来不及向站在台阶上的指挥官行礼,便瘫倒在泥水里,声音沙哑得像是一块在砂纸上磨过的废铁:
“总司令……伊达尔戈带着暴民杀过来了!已经翻过了红土平原!我们的前哨连一个冲锋都没能挡住,就全被他们的柴刀剁成了肉泥!”
站在司令部大理石台阶上的,是刚刚奉副王贝内加斯之命,率领两千名最精锐的正规军进驻托卢卡的保王党统帅——托尔夸托·特鲁希略中校。
这位跟随贝内加斯一同从西班牙本土渡海而来的半岛军官,有着一张英俊的脸庞。
那头精心修剪过的黑色卷发上涂着昂贵的马德里发油,身上那件黑蓝色呢绒礼服上缀满了闪闪发光的金色排扣。
然而在托卢卡守军和克里奥尔军官的眼里,这个高傲的半岛中校,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愚蠢暴君。
他虚荣又刻薄、对美洲本土的一切都抱着轻蔑。
在来到托卢卡的第一个星期里,他便因为克里奥尔士兵的马靴没有擦亮而公然在军营里执行了三十次残酷的鞭笞。
“闭嘴,你这个懦弱的克里奥尔懦夫。”
特鲁希略中校冷冷地俯视着瘫在泥水里的排长,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厌恶。他慢条斯理地修剪着自己的指甲,尖锐的声音里不带一丝人类的温度:
“十万暴民?哼,不过是一群连鞋都没有的印第安耗子罢了。在西班牙我曾率领正规军的步兵方阵把拿破仑最精锐的法国近卫军都成片地割倒,一阵散弹就能让那十万只美洲耗子在半秒钟之内哭喊着逃回他们的泥潭里。”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神情冷峻的保王党老军人、副手何塞·德·门迪维尔说道:
“传我的命令,让三镇团的第一营,立刻开赴勒尔马河上的圣贝尔纳贝桥,我要在那里用排枪给那些叛逆送去葬礼。”
“中校阁下……”门迪维尔少校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脸上写满了对这个轻敌统帅的隐隐担忧,“伊达尔戈的军队虽然没有纪律,但他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我们是不是该先和卡列哈将军取得联系……”
“卡列哈?那个圣路易斯波托西的自大狂?我可是是副王殿下亲自任命的这里的总指挥。等我把伊达尔戈的头颅带回墨西哥城的时候,卡列哈那个老家伙就只能在我的马靴旁去舔舐他的嫉妒了。执行命令少校!”
特鲁希略不屑地冷笑了一声,粗暴地打断了他。
“……是,阁下。”
门迪维尔少校咬了咬牙,只能重重地敬了个军礼。
一八一〇年十月二十七日,清晨。
勒尔马河的河水因为连日来的暴雨而变得极其浑浊汹涌,像是一条泛着黄色泡沫的巨蟒,在陡峭的峡谷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驻守在圣贝尔纳贝桥头的保皇党民兵哨卡,此时正处于一片惊天动地的硝烟与哀嚎中。
“轰——!”
一声炮响,在峡谷北侧的土坡上骤然炸响,那是起义军将领*何塞·马里亚·希门尼斯亲自指挥的一门用大理石和黑铁临时拼凑起来的重型前装炮。
那颗四磅重的实心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最精准无情地狠狠地砸在了保王党民兵用沙袋垒成的拒马上。
碎石与断肢在瞬间飞扬在半空中,带起了一片片腥红色的血雨。
“冲啊!”
“消灭坏政府!”
数万名原住民苦力在希门尼斯和阿连德的指挥下如同一阵黑红色的泥石流,前仆后继地冲过了那座摇摇欲坠的木桥。
保王党驻守桥头的先锋连队在如此恐怖的排山倒海般人潮冲锋面前仅仅坚持了不到五分钟,防线便被彻底撕碎,无数士兵在惨叫声中被砍成了碎肉,或者被推进了汹涌的勒尔马河中。
“中校阁下!圣贝尔纳贝桥失守了!希门尼斯的主力已经翻过了伊斯特拉瓦卡,他们的先锋离托卢卡只有不到三个小时的路程了!”
下午当这个噩耗传回托卢卡司令部时,特鲁希略正在他的红木书桌旁享用着从韦拉克鲁斯运来的冰镇雪利酒。
他手里的银杯猛地一震,几滴淡金色的酒液洒在他那笔挺的呢绒裤管上。
“这不可能……那些印第安人怎么会走得这么快?!”
特鲁希略的脸色终于变了,眼睛里闪过一丝焦躁,但他那属于半岛高级军官的虚荣依然让他强撑着自己那可怜的傲慢:
“门迪维尔!让部队撤出托卢卡,我们去勒尔马镇!我们在那里的石桥和水渠里筑起壕沟,把所有的重炮都架在关卡上。我倒要看看那些拿着草叉的叛逆拿什么来填平我的壕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