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韩辉后面再说什么,韩夏已经听不下去了。她说的无外乎也就是:
你爸也不容易,
男人嘛,缺了女人,怎么生活啊?
连个洗洗涮涮,做顿热饭热菜的人都没有。
男人嘛,都那样,他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有人照顾他,我们也乐得清静……
……
诸如此类的话,姑姑翻来覆去说,听的出来,韩辉阳为了续弦,作人磨人,对象不只韩夏,也有他自己的妹妹。只不过,韩夏在学校,离家远,他鞭长莫及,除了她,亲戚邻居啥的大都多多少少被他这般纠缠过。
他大概也知道,刚丧妻几个月就续弦,传出去不好听,所以才用这种迂回的方式,逼着所有人接受。
从姑姑家回去后,韩夏再看韩辉阳,那个曾经在她心里敦厚、文质彬彬的父亲,怎么看都觉得陌生,甚至带着几分道貌岸然。
她压下心底的不舒服,陪着韩辉阳和赵姨,演一场父慈女孝、家庭和睦的戏码。反正没几天就过年了,只要年一过,无论找什么借口,她都要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家。
之后的几天,韩夏总打着串亲戚的名义,躲在姑姑家,很少回自己家。她实在不想看见韩辉阳,怕自己忍不住脾气,当场跟他翻脸怼起来。
不用韩夏明说,姑姑早就看出了她的心思。其实韩辉心里也左右为难:一方面,她知道哥哥韩辉阳做得不对,以前没觉得,可现在看着,只觉得哥哥太过自私。女儿还没毕业,嫂子刚过世几个月,他就急着续弦;可另一方面,说一千道一万,那也是自己的亲哥哥,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她只能一遍遍地劝慰韩夏,让她看开:
“现在这社会啊,都这样,
男人离了女人不能活,
哪个老头不张罗找老太太。
男人跟女人能比吗?
女人当了寡妇可以守寡一辈子,男人可不行,这都是正常现象。”
姑姑说得多了,韩夏心底的怒气,仿佛被这一遍遍的劝慰强行抽走了。或许,真的像姑姑说的那样,父亲这样的行为,是正常的吧……
几日来,韩夏在家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时候都在姑姑家蹭饭。偶尔在家吃饭,她也装得跟没事人似的,该说就说,该笑就笑,可实际上,她吃得很少,话也不多,说话时眼睛只盯着桌上的菜,刻意避开旁边一起吃饭的人。
单看桌上的菜,她还能吃下一点,虽说这女人做的饭,比母亲夏薇差远了,可比起身边的两个人,再难吃的菜,也变得没那么不可下咽。
今年过年没有年三十,大年二十九就是除夕。韩夏看着黄历,心底悄悄松了口气,甚至还有几分窃喜:太好了,少一天,就少一天这样的折磨。
大年二十八那天,韩辉阳特意跟韩夏说,让她别出门,在家帮忙贴春联、做年夜饭。韩夏默默应承了下来,顺从地干着父亲安排的活。
贴春联本是件简单的事,撕点透明胶粘上就行,可韩夏偏不。她嘴上说着“透明胶贴出来不好看,要用早年的办法熬糨子贴,才更有年味”,心里却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她只是想多拖延点时间,压根不想跟那女人一起待在厨房里。
她打着“过年要有年味”的旗号,韩辉阳不好反驳,那女人也连忙附和着说韩夏说得有道理。韩夏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应和着,转身就一个人跑到厨房里,准备熬糨子。
站在灶台前,小时候母亲夏薇教她熬糨子的场景,突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时候,夏薇拿出一个小小的铁锅,身旁小小的韩夏踮着脚尖,使劲往锅里看。夏薇露出温柔的笑容,找了个小板凳放在她脚下,让她站在上面。原本只够头顶到锅边的小朋友,站在板凳上,终于能露出小脑袋,清清楚楚地看着锅里的动静。
夏薇一边操作,一边喃喃说道,做一个只有母亲才会做的专场演出,观众只有小韩夏一个。
“里面倒点面粉,不用太多,适量就好,
再加水进去,像这样,把面粉搅成面糊。”
夏薇拿着筷子,顺时针逆时针的搅拌。
“然后呢,我们把它放在炉子上熬,
注意哦,一定要,一边熬,一边搅拌,
不然就糊底啦!”
小韩夏看的格外认真,夏薇忍不住停下手里的动作,轻轻摸摸她绒绒的发顶,眼里满是宠溺:“我们夏夏看得真认真。”
随后,夏薇弯下腰,视线跟韩夏差不多高,拿着筷子挑起锅里的面糊,笑着说:“夏夏你看,等到面糊变成这样微微透明,就熬好了哦。”说完,她又拿出一根干净的筷子,把熬好的糨子均匀地涂抹在春联背面,手把手教韩夏怎么贴。
韩夏有时也觉得奇怪,她自小记忆力就很好,很多小时候的事,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夏薇其实也就教过她一次怎么熬糨子,可她却一直记到现在。
如今,她已经长到了母亲当年的身高,站在母亲曾经站过的灶台前,做着母亲曾经做过的事。彷佛那个小小的孩子,不知不觉就长成了大人,而曾经那个温柔的大人,却不在了。
她一边搅拌着锅里的面糊,鼻子渐渐发酸,双眼也蒙上了一层水雾。可她没有哭出来。因为在这个看似和睦、实则早已物是人非的家里,为已经去世的母亲流泪,是不合时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