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洲望着她眼底不肯弯折的执拗,胸腔里的火气与后怕反复交织。他侧身退开半步,稍稍卸去周身迫人的压迫感,肩头却依旧绷得很紧。在这片步步杀机的园区里多待一日,危险便多一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恐怖。
“你以为闯进来就能找到我?”他语气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方才的盛怒,多了浓重的无奈,“这里层层管控,信号全封,外人进来就是自投罗网。若不是今晚值守松懈,又恰好遇上我们在外探查,你现在根本逃不出来。”
他低头看向她血肉模糊的手掌、被荆棘划破的衣裤,眸色沉了下去:“你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为了找我,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值得吗?”
“值得。”苏意欢想也没想,立刻应声,“只要能确定你还活着,能离你近一点,就都值得。”
这句话像一块软石,狠狠撞在时洲心上。他沉默下来,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潜伏紧绷的神经在此刻愈发疲惫。他和曹屹川潜入落星坳已有许久,暗中搜集这处传销窝点的罪证,等待时机配合外界收网,本想万事稳妥后再设法脱身,从没想过会把苏意欢也卷入这潭浑水。
“你是怎么混进园区的?又是谁给你搭的线?”他压下纷乱的心绪,转而问起缘由,语气恢复了审慎,“镇上有人接应你?”
苏意欢定了定神,缓缓道出经过:“是齐渊,他是我的同学,他家在勐安镇做玉石生意,手下老马熟悉当地情况。我伪装成务工者混进来,原本约定三天后撤走,结果第二天就被识破,遭到软禁。”
听到齐渊和老马的名字,时洲眸光微动,大致理清了前因后果。他心知边境之地能有这样可靠的人脉已是万幸,可一想到她孤身潜入、被人控制软禁,心口又是一阵发紧。
“软禁这段日子,他们有没有对你动手?或是逼迫你做什么?”他追问,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只是轮番恐吓洗脑,逼我入伙。”苏意欢轻轻摇头,简单带过那段压抑的日子,“我假意顺从,一直暗中观察守卫规律,好不容易才等到机会逃出来。”
消毒药水带着微凉的刺痛,浸透破皮的血肉。时洲垂着眼,指尖力道轻得不能再轻,仔细替她清理掌心、膝盖的泥沙血污,将每一道被荆棘划开的细小红痕一一消毒包扎。昏黄灯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褪去了方才暴怒的冷硬,只剩压在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心疼。
包扎完毕,他缓缓抬眼,语气不容置喙,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天亮之后,你跟着曹屹川回勐安镇。”
苏意欢猛地抬头。
眼底刚褪去的酸涩瞬间凝住,她直直望着他,语气坚决,半点退让都无:“我不回。”
时洲眉心重蹙:“镇上有老马,安全稳妥,你待在那里最安分。落星坳周边全程是眼线,这片山林到处都是风险,你留在这只会拖累我们。”
“我不会拖累你。”苏意欢坐直身子,眼神清亮又执拗,字字认真保证,“我不再私自探查、不再冒险潜入、绝不胡来。我可以乖乖待在安全的地方,不出门、不乱跑,每天安安静静待着,等你结束任务回来。”
“我千里迢迢追到澜越、追到落星坳,九死一生逃出来,不是为了被你送回镇上、再隔着一片山被动等待消息。”
她望着他沉冷的眼眸,声音轻却掷地有声:“你不回去,我就不走。”
时洲看着她眼底死磕到底的倔强,心口重重一沉。他太了解苏意欢的性子。她一旦认定的事,任凭他再强硬劝说,也绝不会松口退让。若是强行送走,以她的脾气,指不定会独自折返山林,到时无人看护、无人接应,才是真正的凶险。
长久的沉默过后,时洲终究是泄了气。
所有强硬的劝阻、严厉的叮嘱,最后都化作一声无奈的低叹。
“……随你。”他彻底妥协了。
屋外风声呼啸,夜色深沉,追兵的搜查痕迹还残留在外围山道,安全屋早已不再稳妥。时洲起身拿起简单的随身物件,对门外守着的曹屹川低声交代两句,随即回头看向她。
“既然不肯走,我带你换地方。”
“不去镇上,也不待在落星坳附近。”
他选了一处彻底脱离纷争、无人知晓的隐秘落脚点。那是一座藏在深山更深处、远离传销园区势力范围的静谧村落,与世隔绝,民风淳朴,几乎没有外来人踏足,是整片勐安边境最安全的净土。
他和曹屹川潜伏调查的这些年,一直借住在村里一位老婆婆家中。老婆婆祖上是南迁定居的华人,听得懂一口流利的老式普通话,温和慈祥,不问世事、不探隐私,半年来默默照料着两人的衣食起居,为人最是忠厚可靠,守口如瓶。老人精通民间中草药,擅长处理跌打外伤、山林湿寒,恰好能帮苏意欢调理一身的擦伤和劳累。
三人趁着深夜夜色,一路避开山道巡查与暗哨,辗转穿梭在静谧山林间。半个多小时后,终于踏入这座炊烟寂静的深山村落。夜色里的小村庄安静得只剩虫鸣风声,零星几户人家灯火微弱,隐在绿树竹影之间。
老婆婆的木屋干净古朴,院外种着成片草药与芭蕉,青砖铺院、竹篱围户,褪去了落星坳的血腥戾气与压迫死寂,满是安稳朴素的烟火气。
听见院外动静,屋内亮起暖黄灯火,老婆婆披着薄衫推门出来。看见夜色里的时洲、曹屹川,还有一身狼狈的陌生女孩,眼底没有半分诧异,只温和笑着开口,一口软糯温和的普通话:“回来了?快进屋,夜里山风凉。”
时洲轻声应声,简单交代:“婆婆,今晚开始,她跟着我们一起住,麻烦您多照看一下。”
老婆婆慈祥点头,目光落在苏意欢带伤的手脚上,满眼疼惜:“好孩子受苦了,快进来暖和,我去煮点草药水,擦擦伤口驱驱寒气。”
木屋不大,两间客房干净整洁,足够暂住。
自此,惊险奔波彻底落幕。
脱离了落星坳的囚笼追杀,远离了边境的暗流凶险,在这座无人知晓的深山村落里,在慈祥老人的照料下,苏意欢终于安稳落脚。白日里,村落安静平和,炊烟袅袅,草木清幽,没有监视、没有追杀、没有紧绷的危机。
她乖乖守着约定,安分待在木屋小院,从不擅自外出,每日收拾小屋、等候归来,安静又稳妥。
时洲和曹屹川依旧暗中推进卧底任务,白日偶尔外出探查线索、对接外围消息,入夜必然准时归来。
曾经隔着千里山海、隔着生死绝境的两人,终于在凶险丛生的澜越边境,拥有了一段短暂、安稳、避世般的同居时光。
没有喧嚣,没有别离,只有山野清风、夜半灯火,和日复一日、平安相见的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