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优秀,之前是我小看你,”吴夜看着她,有些感慨,他是最知道对方能力的人,也是最知道对方真实情况的人,“但你也太年轻。”
说到这一句的时候,他的语气和目光都变得更沉重了:“临洮现在是个死局,而你才十五岁,我不想看到一个年轻的将才折到这个局里。”
叶洛瑶猛地握紧了拳头。
吴夜在这一刻说了实话,他刚刚面对所有人的时候,跟大家说的是没问题,我在这里,我不会走,好似稳操胜券,但如今在叶洛瑶面前,却表达出了真实的想法。
吴夜相当清楚这支援兵代表着什么,他派人出去,是做好了自己死在临洮的准备的,而让她带队,不仅是一种肯定,也是在给她活下去的机会。
临洮是个死局,但吴夜想给她挣一条生路。
酸楚感从鼻腔瞬间冲上眼眶。叶洛瑶视线模糊,喉咙被某种滚烫的情绪哽住,她死死咬住下唇,拼了命地不让眼泪砸下来。
两人之间静默了很久,久到吴夜以为她哭了,有些局促地歪过头去想看她的脸色,结果正好撞上叶洛瑶倔强抬起的通红的双眼。
目光相撞,吴夜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有些尴尬地干咳一声。
“吴将军,”叶洛瑶抹了把眼睛,声音有些哑,却异常坚定,“我会活下去。我会烧了北蛮人的粮草,会把援兵带到,会把你交代的所有事情都做得漂漂亮亮!”
她上前一步,声音颤抖却字字千钧:“我一定会的!”
帐中安静片刻,吴夜看着她,脸上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
十月,京师。
入秋之后,天色亮得愈发晚了,殿外的银杏叶一夜一夜地黄下去,清晨风一吹,便簌簌落了一地。
君桓坐在御案后,案上堆着厚厚一叠军报,这是他这几个月来的常态,能决定战争走向的,并不只是在刀兵相接的地方。
他看得很仔细,有些甚至要反复读上两遍,再提笔在旁侧标注几行,再命兵部立刻调度,他人不在前线,却日日在脑海中推演前线的战况。
南边的军报来自武凌,齐雁封来的消息不多,武凌战局一直僵持着,两边都没讨到过什么好处,齐雁封在信里跟他说不必担心,一切尚在掌控。
君桓自然是信他的,齐雁封用兵比常人想象的其实要更稳扎稳打一些,武凌那片地势复杂,气候也不熟悉,节奏慢下来,稳妥点,是应该的,齐雁封选择按兵不动,必是在等待一个能一击毙命的死穴。
他只是有些担心守军的问题,军中最怕久而无功,功劳和名声在战场上都是有时效的,拖得久了,哪怕不败,也会生出杂音。
君桓合上南方的军报,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几下,顺势拿起了陇西的那本。
杨伯川守陇西的部署写得很细,几乎把每一处关隘的兵力调配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字里行间透着一个老将的谨慎,也透着他所承受的压力。君桓在京师这几日,最关注的就是北疆的局势,此前接到的战报里,最让他欣喜的就是杨英夜袭平凉,三百人便收复失地的那一役。
他果然没有看错这个年轻的小将,当初准他请命出征,并非一时兴起,杨家不算世家大族,几代从军,背景清白,杨伯川本人又稳妥,不曾深陷党争,君桓有意提拔杨家,这次点杨英出征,也是想要给他一次历练,让他试一试。
可现在看来,对方显然不止如此。
十九岁。
这个年纪,敢打、能打,还知道什么仗该打,什么仗不该打。
君桓在心里迅速地盘算了一遍。
平凉之功,足以让他在军中站稳脚跟,再给一两次机会,便能名正言顺地提拔,杨伯川如今将杨英派到安定,想必也是存了这种心思,安定在平凉后面,平凉夺回来之后,安定的安全性就更高一层,杨伯川也希望自己儿子趁着这次战役多积累一些资本,这与君桓不谋而合。
北疆终究不能只靠一支镇北军,君桓需要新鲜的血液,他需要有人能在未来几年里慢慢接过齐雁封的担子。西江王与齐雁封有旧,现在战事未平,不会有人拿这个说事,但一旦战争结束,难保不会有人借这个发难,君桓此时去提拔新的将领,也是存了分权制衡,变相保护齐雁封的想法。
除此之外,陇西军报里还有一件很让他注意的事情,是临洮在被重军围困,消息全断的情况下,居然还杀出了一支奇兵,解了陇西之围。临洮现在的守将是吴夜,君桓心情有些沉重,吴夜做出这种决定相当有魄力,但同时让他心痛的是,目前局势很有可能让这位优秀的将领死在临洮。
君桓起身,走到殿中的舆图前,脑中还在思索:临洮奇兵的将领是一个很年轻的小将,叫叶枫。君桓将这两个字在嘴里嚼过一轮,不认识,但总觉得有些在意,他没多想,抬头看舆图,如今南方的局势陷入僵持,而北方依旧是北蛮的势头更胜,那支疑似被种了断魄蛊的怪物军队是北蛮如今的依仗……等等。
君桓猛地蹙起了眉。
他突然觉得不太对劲,北蛮攻陇西,为什么不直接用那支军队强攻?
他们在等什么?
还是说那支军队的目标并不是陇西?
君桓猛地抬头,视线从北疆防御诸城寸寸扫过,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嘶哑地通报:“陛下——!”
君桓猛地转头,正看见一个传令兵重重摔倒在门口,他手里举着一张军报,声嘶力竭地喊道:“陛下,八百里加急,安定、安定——”
“安定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