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三月的京师正是春光灿烂的时候,御史台外面栽的几树花开了,宋衡抬头看了看,正看到一朵花被吹落,花瓣散开,有几片飘了进来,落在他的书案上。
他随手拂去,低下头继续翻看案卷。
御史大夫宋衡,字子端。他如今年过四十,鬓边已见细白,却并不显老态,眉目间透着一股冷峻的威仪,唇线薄而平直,惯常抿着,御史台中人私下都说,宋衡看人时虽不怒亦不笑,只是静静地望着,却总让人心里发虚。
他出身河东宋氏,门第不算显赫,父亲曾任刺史,清廉而执拗,一生不得显达,宋衡少时便明白,若想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光有风骨是不够的,还要有手段,他二十余岁入仕,先帝在时不受重用,而君桓即位后便提拔了他,征武元年至今他屡参权贵,如果说尹琛是皇帝暗处的刀,那么他便是皇帝手中明面上的剑。
而近一段时间的宋衡有些忧虑。
他的忧虑不是第一天了,从当年宁远侯兵谏开始,他就一直忌惮齐雁封,如今朝堂格局权力过度集中于一人之手,对方手握重兵,名望震于朝野,而这三年西江王的起兵,他也本能觉得有什么地方很别扭。
如今巴川已被攻下,西江王看上去大势已去,若是他不再动用当初起兵时使用过的那诡异的巫蛊之术,恐怕不日便将兵败,那西江王兵败后,齐雁封又当如何?
他已封无可封,皇上又信重他,甚至至今仍无子嗣,再这样下去,朝堂岂不是成了齐家的一言堂?
宋衡蹙着眉,正思索着,忽听外头脚步急促,有人叩门而入。来者是他心腹属官,杜原,对方一拱手,低声道:“启禀大人,人抓到了,已押入御史台内狱,暂未移交刑部。”
宋衡抬眼,目光平静,示意他说下去。
事情起于三日前。
因为近年战乱的原因,京师的人口往来也比往年要混乱,而三日前杜原接到线人密报,说京郊最近来了个江湖医师,治病挺灵,但用的都是些奇怪的法子,不像是中原医术,倒像是蛊术。
西江王起兵三年,大楚百姓对蛊术两个字很敏感,杜原当即带人潜伏两日,终在昨夜将其当场擒下。搜查之时,从他身上搜出数枚骨制小匣,匣中藏着数只形貌怪异的虫子,而那人左腹还有着一道纹身,正是巫蛊圣物之一的金蟾。
宋衡听到这里,神色依旧未动,他淡淡问:“这巫蛊来京师做什么?”
“据他所述,只是讨生活,”杜原吐出了三个字,表情有些微妙,“他情绪比较激动,说了很多,说自己治病救人,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难道就因为是异族,就要被抓住审问吗?还说……”
说到这里,杜原有些迟疑地看了宋衡一眼。
宋衡声音没有波澜:“继续讲。”
杜原低下头:“还说,镇北军中,明明也有巫蛊中人,凭什么他们能平步青云。”
宋衡眉头终于轻微地拧了一下。
镇北军?
巫蛊?
杜原见他神色微变,心中一凛,连忙补道:“属下原本以为不过是胡言乱语,便顺势问他,镇北军里何来巫蛊。他先是不肯说,后来许是之后受刑,又或是心中愤懑难平,便道五毒纹路是巫蛊天生便有,那人身上估计也不例外,只是藏得好。”
宋衡道:“他说得可有凭据?”
杜原道:“他说自己此前在北地行医时,有人来他这里抓过药,穿的就是镇北军制式的服装,对方明显对蛊术有研究,但具体是谁,他也说不上名字来。”
宋衡沉默了下来。
是编造栽赃?还是确有其事?对方只说了个模棱两可的人,姓名身份却一概不知,若此事属实,那便不止是一个异族混入京师的小案,而是军中血脉、边疆安危,乃至朝局根基的问题,而若此事不实——
那也值得查。
他既为御史大夫,手中握的是监察百官的权柄,宁远侯如日中天的权势,是该压一压。
宋衡思索片刻,道:“此事暂不移交刑部,也不必奏报陛下。”
杜原一愣:“大人是要——”
“既然与镇北军有关,便可以先请人来问问,”宋衡站了起来,慢慢走到窗边,“我记得江统领近日在京?他亲兄长便是镇北军右将军,想必他会知道些内情。”
虽然说的是请,可语气却不怎么客气,杜原打了个寒颤,
“去吧,”宋衡简单吩咐道,“就说御史台查到一桩与蛊术相关的案子,牵涉军中旧事,请他前来配合核实。”
“语气客气些,不必惊动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