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看似无厘头,毫无因果关联,可你却已能将他的只言片语拼凑完整。
贵妃杨氏,本是寿王妃,当年玄宗冒天下之大不韪,敕令她入宫,父夺儿媳,遭世人不齿。可他是手握实权的帝王,除了那些欲青史留名的御史,无人敢在他面前多言半句。
玄宗从不遮掩对贵妃的喜爱,一手捧起杨氏一族,为其娘家亲眷加官进爵,荣宠无限。这般盛宠,竟让民间一度兴起重女轻男之风,宫中对贵妃的模仿更是愈演愈烈,从坐卧行立到形容外貌,无一不仿。
面对这场近乎疯狂的模仿秀,玄宗的态度始终暧昧,甚至默许了它的存在。
你猜是因为凌雪阁的缘故——玄宗在潜邸之时,为与太平公主相争,于太白山一手建立凌雪阁。
阁中无论是皇室宗亲、肱骨大臣,还是陛下心腹,大多都培养有影子替身,唯独杨贵妃没有。帝王的宠爱如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这场模仿秀,大抵便是他给贵妃的一道护身符。
逃命之时,皇帝给贵妃带上了他精心准备的替死鬼。
然而世事难料,马嵬驿那座破败佛堂里,死去的,确确实实是贵妃本人。
“玄宗做太上皇时,曾恳求父皇替他找寻槿惠。”
“没找到。”你轻声接话,李修轻轻点了点头。
答案显而易见,若是找到了,玄宗便不会在长生殿里酗酒烂醉,晚年也不会疯疯癫癫,困在回忆里无法自拔。
人在极致的绝望处境里,总会下意识去抓住点什么,好让自己的精神不至于崩塌——仇恨也好,替身也罢,无处安放的情绪,总是要找个发泄口的。
毕竟,哪能让真龙天子责怪自己?
“我外放越州时,曾在民间听过些传闻,说马嵬驿兵变后,贵妃诈死东渡。当时只觉得荒谬,马嵬驿至越州,几千里路程,安史之乱未定,匪患频出……若真是贵妃诈死,玄宗不可能不知情。如今想来,他们所说的‘贵妃’,便是这位槿惠姑姑。”
天子为贵妃安排了替死鬼,而贵妃却给了那替死鬼安排了一条背井离乡的生路。
李修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倒退的树木,眼底情绪难辨。
“你在想什么?”你轻声问他。
李修只轻轻摇了摇头,没再多言。
一路沉默,直至玉门关外马车才缓缓停下。你将通关文牒递予守门守将,核验无误后,马车缓缓驶入城内。
龙门的风沙颇大,就连室内也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好在你与李修都不是讲究之人,在城内随便找了一处客栈便歇了下来。
小二牵走马匹去马厩喂料,你与李修入了屋,桌上摆着刚出炉的羊肉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脸大的包子啃了一半,李修眼帘垂落,声音在这间狭小的屋内几不可闻:“叛乱初定那年,父皇继位,尊皇祖父为太上皇。宫里人都说,是槿惠害死了贵妃娘娘,可我后来每每想起,总觉得是杨氏自己不想活了。”
你没说话,只是默默咬了一口包子——其实,你也是这么觉得的。
包子吃完,喝了一碗温热的羊汤,暖意驱散了赶路的疲乏。你放下碗筷,对李修说:“西北风沙大,我出门去坊间买两块面巾。”
话音落,你抬手推开客栈的木门,关外冷风裹挟着沙尘扑面。
一道凌冽的寒光骤然划破空气,直直朝你面门刺来。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