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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幻象十一（第2页）

那双眼睛是那样的明亮而又哀伤。

你下意识地想往前走，想接住那个似乎要被河流消磨吞噬掉的人。忽然，你感到衣摆处有些阻力，你微微低头，李十六扯住了你宽大的袖子。

他还在发烧，额头有些细汗，脸颊上有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一双苍青色的眼睛湿漉漉的，被高烧烧的有些迷蒙：“杨涟，你也要离开我了吗？”

你正欲说话，对岸的李修却比你先发出声音：“阿涟，我只有你了。”

李十六显然没想到自己的话会被别人抢走，昏沉的头脑让他这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应变，只呆呆地可怜地望着你，攥着你衣袖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有些泛白。

“杨涟，杨翎之……我亲爱的杨大人，你毁了我的人生，毁了我的一切，难道连我最后一点所珍视的念想也要亲手从我身边剥夺吗？”

“回来吧，回到我的身边，好不好？”李修说着，趟着湍急的河流又往前了两步。

你被他说的意动，可你却又无论如何，都难以拂开紧拽着你衣袖的那只小手。

高热让李十六的情绪变得更加敏感，泪珠从他的眼眶里大颗大颗的往外涌出，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嫩：“杨涟哥哥，你不要我了吗？我把身体给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杨、涟、哥、哥。

哈，简直是犯规。

你抬头望天，混沌气里辨不出星辰日月，只有缥缈雾气在空中游动。河水奔流不息，有人提着瀚海引悄然靠近。

李十六哭的泪眼朦胧，滚烫的泪珠接连坠落在衣襟上，高热将他的脸颊和双眼都烧的通红，他的身体微微发颤，却牢牢拽着你的衣袖不肯松开。

李修穿过翻涌的水花，瀚海引的幽光照的那张憔悴的脸更加苍白。他的目光越过滔滔流水，落在尚且年少，尚有余力讨要温存的自己身上，心里忽然涌上许多说不出的羡慕。

“李修。”李修的声音不高，顺着风悠悠飘来，李十六隔着一双泪眼戒备地看向他，“今年是什么时候？啊，我想起来了，天宝五年，采荷姐姐被杀，而我因夜闯宫闱遭到责罚，关了禁闭。”

李十六一怔，噙着泪水怔怔望着河中的人，一时全然忘了哭泣。

“我不记得我那时发了高热，只是身陷囹圄的日子确实不好过，那时势单力薄，也认不得几个大字，笨嘴拙舌，四面无援的时候，杜有邻案兴起，东宫一时人人自危，也没空管我这个无痛关痒的人。”

李十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惊疑不定地询问：“你、你是……”

李修莞尔，嘴角上扬：“小十六，我就是你呀。一个在彼时彼刻，未曾遇见过杨涟的，自己偷生残喘的，来自未来的你呀。”

天地间倏然安静下来，只有流水奔腾不息。

李修说完这话，轻轻的吐出一大口浊气，他又笑了笑，对着李十六道：“不必绝望，属于你的未来尚且漫长，你不必在此刻强求我所拥有的羁绊。”

少年嘴唇翕动，心里最脆弱的自我保护被李修的话语划破，他笨嘴拙舌，找不到话语反驳，只是攥着你衣袖的力道未有半分松懈。

道理他都懂，可是他又怎么能够就这样甘心将杨涟拱手相让。

你低头凝视着那只指尖发白的手，眼前少年的依赖是那样真切而滚烫。可当你抬头望向身处河水之中李修的刹那，你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脑补出他口中，那被寥寥数语所简单带过的漫漫长夜。

那些无人相伴的孤身岁月，以及后来你对他所犯下的那些罪孽，无法弥补，亦无法假装不曾发生。

你抬起另一只没有被禁锢的手，缓缓覆上李十六紧绷的手背。

李修缓步走在河水里，湍急的河流将他身上红白交织的衣料悉数浸湿：“……岁月辗转，往后你自会遇见一个属于你的‘杨涟’，一个心里只有你的杨涟。”

少年浑身一颤，湿漉漉的苍青色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你。李十六感到你正在徐徐、温和地掰开他纠缠的手指，他控制不住地摇头拒绝，多希望你能够为了他选择留下。

可衣袖自他掌心滑脱，一丝一缕，如同断了牵连。

“现在，可以把我的杨涟，还给我了吗？小十六。”

“不、不要走……”

你弯腰，在李十六脸颊上落下了一个清浅的吻：“十六，抱歉。”

话音落下，你不再犹豫，抬脚迈步越过礁石，向着湍流之中等候已久的身影走去。李修向你伸出手臂，你径直走进了他的怀抱。

冰凉潮湿的衣料贴着肌肤，他抱得很紧，像是生怕下一秒你便会反悔回到李十六身边去。

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

李十六僵立在岸边，眼睁睁看着你踏入那人的怀里，滔滔河水横亘在你们之间，他试图涉水追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水域变宽，你们的距离越来越远。

李十六伸出手徒劳地向前虚抓，只捞到一手冰凉的雾气，高热带来的眩晕席卷上头，眼前景象阵阵发昏。

“杨涟……”少年嘶哑的呼喊消散在风里。

李修微微侧首，将下巴轻轻抵在你的颈侧，低声呢喃，语气里包含着失而复得在内的诸多复杂情绪：“杨涟，不要再离开我了，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