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蹑手蹑脚地从李修手里轻轻扯出草席,重新盖在采荷身上。出乎你意料的,见到采荷的尸身,十岁的李修并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没有吵闹,没有惊声尖叫,更没有落泪。
他只是侧身站在那木推车旁边,空洞的眼神落在那草席上,他就这么站着,没说话,内侍也不敢走。
于是两人一直立,一躬身,就这么静默的站着。
“李修?”于是你在脑海里轻声叫他。
李修“嗯”了一声,轻飘飘的,几不可闻。
“李十六。”
“嗯。”
你又叫了他一次,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变成了欲言又止。
你实在没有哄人的经验,那些沉寂在你记忆深处的晦暗哀恸,都是靠你自己硬生生扛了过来,于是你憋了半天,也只干巴巴地憋出两个字。
“别哭。”你说。
“没有哭。”李修轻声回应。
“把身体交给我吧。”
出乎意料的,李修并没有拒绝:“好。”
接管身体的瞬间,掌心传来阵阵刺痛,你低头一看,攥拳的手指已经有些僵硬,指甲嵌入掌心,掐出了几道渗血的伤口。
交换了身体掌控权,李修不再说话,你呼唤几声无果后,闭了闭眼,暗自叹了口气,对内侍道:“把人交给我吧。”
内侍慌忙摆手:“哎哟,我说公子爷,您可别捉弄奴婢了,这点腌臜活哪能让您亲自上手干呢?”
你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内侍,面前人一脸谄媚却并不达眼底,倒是那精明算计模样已然包不住了。你从腰间取下一枚非宫制的银纹腰佩,在对方半推半就的推拒下,塞进了对方的手心。
“劳烦公公将人送到宫门外了。”
得了好处,内侍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挚。
一路无话。
出了宫门,内侍将推车停在一处僻静的道上。你接过那粗糙的木制把手,道了一句“多谢”。
内侍恭恭敬敬向你行礼告辞,临行前他问到:“若是宫中贵人……”
一具会被丢弃在乱葬岗的尸身哪会有什么贵人问起行踪,你看着那双分外精明的眼睛,打断他的话:“若是宫中问起来,自有东宫一力担责。”
你雇了几个农户帮忙,将采荷安葬在了城外。李修名下没有庄子田产,甚至只能委屈她葬在一处僻静山林里。立碑的时候李修抢走了身体控制权,而后那积压在躯壳里的汹涌痛楚,终于化作两行清泪落了下来。
“采荷姐姐是孤女,母妃进京的路上买来的。……后来,我和她相依为命。”跪在坟前,李修声音沙哑的厉害,“东宫子嗣众多,兄弟各有手段,我一直以为只要不争不抢,便能护得身边人长久。”
“你……”
“杨涟。”你适时告诉了他你的名字。
“杨涟,你既是精怪,若我把身体给你,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替我报仇……”
夏日的风穿过林间间隙,将世界切割为无数支离破碎的静谧残片。你没有回答他,李修似乎也并不指望能够从你这里,得到一个具体的回答。
他只是将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抱紧自己如婴儿般蜷缩的躯体。
许久之后,林间爆发出一声沉痛的、撕心裂肺的幼兽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