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昭见到他的一瞬间,百感交集,喜悦和痛苦一同漫上心尖,混合成滔天的苦涩,她张了张嘴,比话语先涌来的是眼中的酸楚。
她都躲着他了,她已经很认真地躲着他了。
此番下山一趟,她才发现池清雁把她保护得有多好。
在无名山上不愁吃穿,不忧风雨,有安稳日子,有经书可学,还能学到简单的药理傍身。
而山下的风光截然不同,人们饥寒交迫,骨瘦如柴,躺在路边奄奄一息等死的人比比皆是。他们想去无名山脚等待池清雁下山行医救救他们,但现实是,他们根本没有力气走到无名山。
濒死的呻吟,横死的散发着腐臭的尸身,肆虐的瘟疫,在各种看不到的角落堆叠,池清雁固然医者仁心,但总会存在他顾及不到之地。
池昭看见了,她听到有人用着嘶哑的嗓音向她求救,可她没有那般高超的医术,什么也做不了。
就算是池清雁,也很难救活那么多人吧。
漫无目的徘徊时,她忽然有点想念无名山上的松竹药圃,想念清涧与冲天水鸟。
后来被一位仁慈老人带回去,又那般巧合,老人最后一个愿望是去无名山见一见观音。
趁她还勉强能够行动,还有一口气能喘。
池昭跟在他身边旁观他行医渡世多年,却从未直观体会过何为“生死”。
此行一趟,她所感所得唯有“庆幸”与“悔恨”。
庆幸她有幸能遇见池清雁,捡回一条命。
庆幸池清雁是实打实的圣人,活菩萨,活观音,偶有严厉,却从未真正苛责过她。
庆幸他是高高在上又慈悲救世的圣人,恨他平等怜爱万万千千,悔她总是得寸进尺贪心不足,常常给他添乱。
人生朝露,求生者不得,求死者不能。而能生者向死、将死者求生,各有各自的执念与痛苦。
*
但池昭仍旧不敢看他,那人近在咫尺,一想到自己对面前这人说过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她就恨不得当场去世。
池清雁见她转头就想跑,指尖轻轻一勾,池昭就被那根红线拽了回来。
“又想去哪里?”
池清雁未曾察觉自己有一瞬间的不满,他收了收红线,将池昭往自己面前拽近了点:“池昭,告诉我,你想去哪里?”
“对不起。”
池昭心乱如麻,开口就是一声道歉:“山主,对不起,我不该乱发脾气,不该妄想把你拉下神坛……”
池清雁默了半瞬,带着一点探究:“还有吗。”
池昭终于抬头对上那双有淡金波澜泛起的,悲悯万物的眸,怔怔道:“不该……赖在无名山。”
他终究还是要赶她走吗……
池昭莫名松了口气,说不上来是失落还是解脱。
池清雁倾身逼近,她有些不知所措,连连后退,后背靠在高大的松树上,有些硌,但他没有停下的意思,抬手靠在她头顶斜上方,指尖的红线牵着,她的手也往微微往上……
“你不该胡思乱想,不该伤害自己,更不该……不辞而别。”
池清雁的心跟着声音发颤:“我知你怨我恨我,总想问我待你为何与常人不同。”
“教你药理却不让你学医,允许旁人靠近唯独隔开你……池昭,我从未厌弃过你。但我不希望你将自己束在一方无名山中。”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有你在无名山的日子,我每天都很期待,想照顾你,把你带在身边,但又不想让你永远困在这里。天地广阔,池昭,我知你并非池中之物。”
“……但也是你,让我愿意弃了这座莲台。不久之后此地将要往大雍境内迁徙,你想同我去乾门吗?”
不再是什么“活观音”,此后只有他“池清雁”。
池昭万念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