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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红（第3页）

他想，“她不肯说，我就不逼。可自己今晚大概要很久才能合眼了，因为闭上眼就会想起她方才问那句话，脸上没有表情、但是自己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第三日，正是之前他们相约的日子。马车在晨光里出了城，往城外二十里地的山青庙去。

忘迟坐在车辕上赶车，季舟和许安悦在车厢里。车厢不大，许安悦靠着左壁，季舟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一本书，没有翻开。车帘被风掀起来一角，路边的草木往后退，远处已经能看见山的轮廓了。

许安悦打破沉默，声音比前几天稳了一些，“这庙很灵的。”她温和开口，“我每个月都来，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就求个心安。”

季舟没有应声，她看着车帘外那片越来越近的山影，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没求过。”许安悦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马车沿着山路往上走，路窄了些，两边的树枝伸出来，不时擦过车顶。忘迟放慢了速度，勒着马，让它走稳。

他侧过头，朝车厢方向看了一眼，很快又转回去，山路拐了几个弯，庙门出现在视野里。青瓦红墙，门前的石阶被香客踩得发亮，院子里的香火味顺着风飘过来，淡淡的，像草木烧过之后剩下的气息。

马车在庙门前停了下来，忘迟拴好马，把缰绳在柱子上绕了两圈。

他回身掀开车帘，季舟先下来，脚踩上石阶的时候，衣摆蹭过青苔，沾了一点湿痕。许安悦跟着下了车，拢了拢衣襟。

“我去上香。”许安悦出声开口，指了一个方向，便朝偏殿去了。

季舟站在庙门口，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额，没有迈进去。忘迟走到她身旁问她进去吗，她说，“我在外面等你。”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像是已经习惯了她这样的回答。忘迟点了点头，迈过门槛，往正殿去了。

季舟转过身，走开几步，没有走远。她站在庙前那棵老树下，风吹过来，铃铛响了一声，不远处，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朝她走了过来。他腰间挂着一块竹牌，像是路过的看相人，又像是对庙前这条路已经很熟了。

神算子捋着花白的胡须，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道光，像是透过她看向别处。铃铛声在风里细细碎碎地响，一声接一声。

“姑娘这锁，锁的不是鬼，是命。”他缓缓叙述，“你这一生，都在替别人背债——替那些说你的人，替那些怕你的人，替那些把你关进笼子的人，扛着一口井重的怨气。你把自己活成了一盏快灭的灯，拿命烧着，还在烧。”

他垂下眼，像是替她数了数剩下的灯油。然后他抬起眼，又看了她一眼，“老朽多嘴，送你一句话——放过自己，也是一种解脱。”

季舟微微偏过头，注视着他的眼睛，片刻后她嘴角咧开，诡异一矢，笑得很轻，也很冷，像一把刀在灯下翻了个面。“我放过了自己，”她口吻冷硬回应，“谁放过他们？”

她说完，不再停留，抬脚走了。铃铛声渐远，一声一声，不紧不慢，老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喃喃道，“苦命人，死路一条。”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庙里，香火缭绕，忘迟跪在蒲团上，腰背挺直。他没有抬头看神像，只是低着头，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他停了一会儿，在心里低低地许了一句，“别让她再受苦了，让她平安，让她喜乐，若她真有什么劫数，我替她受着。”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庙外有一棵老树，枝丫上挂满了红布条，风一吹，像一片微微拂动的霞色。树下一对男女正在低声说话，手里捧着一块红布，忘迟放慢了脚步。

“这是姻缘树。”那女子看见他停步，笑了笑，“公子头一回来吧？”

旁边的男子闻声询问，“公子，可有心爱之人？”

“这红布上写了名字，往树上一挂，待到树上果实熟了，取下来和心爱之人分食，便能长长久久在一起。”

忘迟的眸光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像是怕自己的心思被那对男女看穿了。

他又抬眼看了看那挂满红布条的树枝，然后转身朝旁边的案桌走过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他问案桌后的守庙人借了一条红布，又借了一支笔。红布摊在掌心，他低头想了想，落笔写下一行小字，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把红布两端对折，轻轻系在枝头。他系得仔细，打了一个结，又拉了一下，确认它不会掉下来，才松开手。

洛伊人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她看着他在红布上写字，看着他把红布挂在枝头，看着他垂下眼，像是在那里多站了一会儿。

她笑了一下，迈步上前。

“忘公子，真巧。你怎么在这里？”

忘迟转过头看见是她，眉头微蹙，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欲走。

洛伊人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忘公子，这就要走了？今日真是巧，我也来上香。”

忘迟站住脚步，他没有回头，声音比平时冷了一些，“洛小姐，在下在此与你何干？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洛伊人的手指没有松开，反而轻轻拽了一下，“忘公子，那我便不问了。明日你可得空？我想请你去洛府作画。”

忘迟把手抽回来，动作不大，但干脆。

“明日无空。”他丢下这一句，不等她再开口，便加快脚步朝庙门走去，衣摆被风吹起一角，没有再回头。

洛伊人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指尖还残留着他衣袖拂过的触感。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慢慢收拢，像握住了一点什么还没消散的东西，随即嘴角微微勾起，眼眸里滑过一丝玩味。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挂满红布条的树，又转回来，望着忘迟消失的方向，没再说一个字。

马车在庙外等着，季舟在车上看书，许安悦先上了车，忘迟跟在后头，正要掀车帘的时候，转头朝庙门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没看见洛伊人，但他知道自己写的那块红布还挂在树上，风一吹，边角会轻轻翻动一下。他放下车帘，坐车辕，马车慢慢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