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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第2页)

“你的嗓子,”陆仁说,“谁弄的?”

阿七没回答。他伸手从床铺底下摸出一根细竹竿,在地上划了一横。然后又是一横。他在写什么?也许是在写那个人的名字。也许只是在划一个不用声音就能表达的符号。竹竿划到第三横的时候断了,他把断竹扔在地上,然后把手缩回袖子里,肩胛骨往墙上靠了靠。

“是——那个人吗?”陆仁问。他没有说名字,但他知道阿七知道他在说谁。那个把他放进殉葬名单的人。那个在庆功宴上说“你这段剑舞得不错”的达官贵人。

阿七点了点头。就一下,很轻,脖子没有完全弯下去就弹回来了。

“他还活着?”

又点头。

“在哪儿?”

阿七伸出手,用手指在土坯墙上画了一个方位,和陆仁来的方向大致相同。然后他一把抓住陆仁的手腕,力道很重,指甲掐进肉里。“你没死,就别去找他。”他把陆仁的手腕往下一按,像是要把这个警告钉进他骨头里。

“为什么?”

阿七张开嘴。洞里太暗,但陆仁能隐约看到他嘴里缺了两颗后槽牙,牙龈的位置是一道凹陷的旧疤。他的舌头能动,声带撕裂了但没被割掉——那个人没有让他彻底失声,只是让他不能再唱戏。一个武生不能唱戏,比杀了他更难受。那个人想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阿七没有回答陆仁的问题。他只是在黑暗里沉默着,沉默了很久。等他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陆仁要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清。

“你当年被带走的那天,是不是穿着一件白底红边的袍子?”

“我不记得。”陆仁说。他的那界记忆是断裂的,有些东西清楚得像昨天,有些东西模糊得像被水泡过的纸。

“红边是苏家绣娘用茜草染的线缝的。”阿七说,“她缝完之后把手扎破了,血滴在你袖口上。你为了遮那块血渍,上台前多翻了三圈水袖。翻完之后,台下的兵没一个注意到血渍,全在看你。但你袖子上那块血,我一直看着。”

苏家绣娘。陆仁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阿七说起她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不是回忆同行的语气,是更轻的、更小心的、像在碰一件易碎物品的语气。

阿七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那把旧刀鞘里把刀拔出来。刀刃在微光里闪了一下,刀身上有一行刻字,太小了,看不清。他把刀递给陆仁,刀柄朝前。“这把刀是当年戏班拿来演《战宛城》的道具,真家伙。你走后,我一直留着。”

陆仁接过刀。刀柄缠着旧布条,有些地方已经磨断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木头。他握住刀柄,手感很陌生,但他的虎口在碰到布条的瞬间自动扣进了正确的角度——武旦的握刀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肌肉记得。骨头不记得。他的脑子不记得这部戏怎么演,但他的手腕和虎口记得怎么握这把刀。

“《战宛城》是出什么戏?”他问。

“讲的是一个将军死后,他的部将被围在城里。”阿七的声音在说到“将军”两个字的时候突然降了一个调,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围了很久。没有援军。城里人吃光了粮食,开始吃人。宛城守将不想投降,就把自己最心爱的戏子杀了——杀完之后煮了,分给士兵吃。说‘这是我的肉,你们吃了我的肉,就得替我守住这座城’。后来城破了,所有吃过肉的人都被杀了。只有一个装死的兵活了下来。”

“那个兵演的谁?”

“一个马夫。他装死的时候脸上蒙着一张马皮,所以追兵没有发现。他把当天夜里所有的事情都看在眼里,但他没有出来——等追兵撤走后,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个人走进荒野。”阿七说到这里,把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喉结上那道凹陷的旧疤,指腹在疤痕上慢慢画圈。“这出戏,彩云班演了很多年。你演的是那个被杀的戏子。我演的是那个马夫。”

陆仁把手放在那把刀上,慢慢收紧。

窑洞外,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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