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姑娘。”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沉稳有力。
果蓉丽赶紧回了个礼:“福伯好。”
福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撩起了车帘。
马车里不大,但坐两个人绰绰有余。座位上铺着深蓝色的棉垫,软硬适中,靠背的角度刚好让人靠着不累。车窗上挂着竹帘,可以卷起来看外面的风景,也可以放下来遮挡视线。
白娴雅先上了车,然后伸出手来。果蓉丽握住她的手,借力上了车,在她旁边坐下。马车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平稳地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节奏缓慢而均匀,像一首催眠曲。果蓉丽靠在车窗边,卷起竹帘,看着白家的宅院在视野里渐渐远去,灰瓦的屋顶被晨雾笼罩着,像一幅渐渐被水洇湿的画。
马车走了大约一刻钟,出了白家所在的山脚范围,上了官道。官道比山道宽得多,也平整得多,马车走起来更稳了。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稻子已经收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田埂上长着野草,草尖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白娴雅忽然开口了。
“小果。”
“嗯?”
“我昨晚想起来一件事。”白娴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昨天晚上你睡了之后,我在想……如果以后有机会去你的家乡,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礼数?”
果蓉丽转过头看着她。
白娴雅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果蓉丽觉得她不是在客套,也不是在随口聊天,而是在认真地、郑重地为一件可能发生的事情做准备。
“你的家乡,肯定跟我们这边不一样,”白娴雅继续说,“我不想去了之后,因为不懂你们的规矩,给你添麻烦。所以……你跟我讲讲吧,你们那边有什么特别的礼数?还有,你父母喜欢什么?第一次登门,总不好空着手去。”
果蓉丽张了张嘴,想说“你考虑得也太远了吧”,但对上白娴雅那双认真到近乎郑重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了想。
“礼数的话……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果蓉丽说,“我们那边不兴跪拜,见面握个手就行。吃饭的时候用筷子,这个你应该没问题。不要大声说话,不要在屋里打伞——这个好像跟你们这边差不多?”
白娴雅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像是在心里默默记笔记。
“至于我爸妈……”果蓉丽顿了一下,语气微微低了一些,“我妈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她工作忙,在家时间少,我不太清楚她喜欢什么。我爸倒是喜欢书法,他书房里挂了很多字帖,什么颜真卿、欧阳询、王羲之,我也分不清谁是谁,反正他经常对着那些字帖一写就是大半天。”
“书法?”白娴雅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嗯,书法。”果蓉丽点了点头,“他写得……嗯……他自己觉得挺好。我觉得也还行吧,反正比我写的好看。”
白娴雅沉吟了片刻,手指在下巴上轻轻点着,那是她在认真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那送字画应该合适。”白娴雅说,“书画不分家,你父亲既然喜欢书法,应该也会欣赏画作。我可以——”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果蓉丽脸上。
“还是我自己写吧。”白娴雅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果蓉丽没见过的、近乎倔强的坚持,“铺子里有现成的字画,买一幅送人很方便。但……不一样。登门拜访长辈,还是亲手写的更有诚意。”
果蓉丽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说不太清楚的情绪。她想起自己跟父母的关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生活,偶尔交汇一下,然后又各自分开。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为了去她家做客,认真地思考要带什么礼物、要注意什么礼数。
“你的字写得怎么样?”果蓉丽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白娴雅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几分自信,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像是一个被问到“你考试考了多少分”的学霸,想说“满分”又觉得太张扬了。
果蓉丽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马车在官道上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道路渐渐宽阔起来,路上的行人和车辆也渐渐多了。果蓉丽透过车窗往外看,看见远处的城墙轮廓越来越清晰——青灰色的城墙,高约两丈,城墙上长着斑驳的苔藓和几簇野草,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城门是木制的,敞开着,门口站着几个守城的兵卒,懒洋洋地靠在墙边,对进出的人流不怎么上心。
马车进了城,果蓉丽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青水城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也热闹得多。街道宽阔平整,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人声鼎沸。卖布的、卖鞋的、卖药的、卖茶的、卖香烛的、卖杂货的,各种各样的招牌挂在门楣上,字体各异,有的端庄,有的飘逸,有的张扬跋扈恨不得把“有钱”两个字写在上面。
路上的行人摩肩接踵,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骑着驴子的书生,有坐在轿子里的贵妇人,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者,有追逐打闹的孩童。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炊饼的麦香、卤肉的酱香、药材的苦香、脂粉的甜香,还有马粪和尘土混合在一起的、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的市井气息。
果蓉丽把竹帘卷到最高,趴在车窗边往外看,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只第一次被带出门的小猫。
白娴雅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弯了弯,没有打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