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是灰色的环氧树脂。有几道划痕。靠墙的角落里塞著一把摺叠椅,椅面的布套洗得发白了。
房间中央摆著一排伺服器机柜。
老式的。
黑色金属框架。前面板上贴著手写的標籤,標籤上的字跡被汗手摸得模糊了大半。散热风扇在转。嗡嗡声。机柜顶部的排线像蛛网一样乱七八糟地铺著,用扎带隨意捆了几束。
有几个人站在机柜前面。
四个。不,五个。最后面那个蹲著,只露出了半个后脑勺。
都穿著白大褂。
2024年款式的、最普通的实验室白大褂。不是那种高维仲裁庭的法则战袍,不是废土宇宙的反物质合金鎧甲。就是棉质的、胸口缝著口袋的、下摆长到膝盖的白大褂。
其中一个人胸口的口袋里插著两支笔。一支蓝的,一支红的。蓝的那支笔帽裂了。
另一个人的白大褂袖口上沾著咖啡渍。
第三个人戴著眼镜。镜架是金属的。一边的鼻托用胶带缠过。
最前面那个人背对著镜头。背影。不高。肩线窄。白大褂的肩缝处有一个线头没有剪。
他在操作伺服器。
手指敲著键盘。老式的机械键盘。键帽已经被磨得发亮了。轴体的声音清脆且均匀。
嗒嗒嗒嗒嗒。
然后他停了。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转身了。
极其缓慢的转身。带著一种从长期疲惫中积累出来的、关节和肌肉都不太配合的迟钝。
脸露出来了。
苏元的左手指骨在看到那张脸的剎那,五根手指全部收紧了。暗金甲叶被手指的力量顶起了边缘。指关节发出了金属挤压的闷响。
是他的至亲。
不是灵魂频率。不是概念投影。不是000號的偽造品。
是一个活人。
站在那间装著老旧伺服器和日光灯管的房间里的、穿著咖啡渍袖口的白大褂的、脸上带著长期睡眠不足才有的深色眼圈和乾裂嘴唇的活人。
苏元认得那张脸上的每一条纹路。
认得眉梢那颗痣。
认得左耳垂上因为小时候发炎留下的疤。
认得下巴偏右的位置有一小块顏色比周围深半个色阶的皮肤,那是某年夏天被烫伤后留下来的。
至亲开口了。
声音从全息影像里传出来。
不是高维法则的信息传导。不是量子纠缠的跨维通讯。
是声带振动推动空气分子產生的物理声波。
嗓音是哑的。那种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后声带过度使用產生的沙哑。每一个音节的尾巴都带著一点气音。
“若有人能兼容此晶片。”
他的视线没有看向镜头。看的是面前的伺服器机柜。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中间的停顿带著措辞的斟酌。
“说明第一层高维沙盒已被打穿。”
他转过头了。
面朝著镜头的方向。但目光焦距不在镜头上。在更远的地方。在镜头后面的墙上。或者在墙后面的什么东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