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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旗(第2页)

“操你妈的黑旗!老子从柏林来的!柏林!你们他妈知道柏林在哪吗?不知道就他妈看着!”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山脊和煤矿之间来回弹跳,让他的位置听起来像是三个人而不是一个人。他在主动暴露自己。他在用自己当诱饵。

张织仪在瞄准镜里看到左翼浅沟里冒出一个头——那个绕路的猎枪手被克劳斯的喊声吸引了,从沟里探出头来看。这就是埃文说的那个射击窗口。她调整枪口,把十字线对准沟沿上那个探出来的头颅。手指在扳机上收紧了——然后开枪。子弹击中了那个人肩膀上方大概五厘米的沟沿,碎石和土渣溅了他一脸。他缩回沟里,但已经被定位了。埃文的第二发子弹紧跟着打进了浅沟的同一点,穿透了薄薄的土壳,击中了猎枪手的小臂。一声惨叫从沟里传出来,然后是猎枪掉在碎石上的撞击声。那个人没死,但他握枪的手被打碎了。

“命中。”埃文说,枪口已经转回主坡方向。

克劳斯还在往下冲。他已经冲到了左翼坡底,离那个受伤的猎枪手只有不到二十米。他经过浅沟的时候没有停——只是把枪口往沟里指了一下,确认里面的人已经失去了战斗力,然后继续往前冲。他的目标不是这个伤兵。他的目标是留在摩托旁边的第五个人——那个正在用电台呼叫援军的人。

电台兵的电台天线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红色指示灯。他一只手握着话筒,另一只手正在调频。克劳斯从坡底冲出来的时候,他刚好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披头散发、手里端着截短□□的男人从黑暗里撞向自己,速度太快,角度太刁,让他完全没有反应时间。他扔掉话筒去摸腰间的手枪,但克劳斯已经到了。克劳斯没有开枪——他用枪托。截短□□的金属枪托砸在电台兵的下巴上,发出一种沉闷的、像石头砸进泥浆里的声音。电台兵仰面倒下,天线杆断成了两截,电台从摩托后座上滚下来,在碎石上弹了两下,指示灯灭了。

“电台没了!”克劳斯朝山脊方向喊,声音在空旷的矿坑边缘传出很远,“你们的援军不会来了!现在走还来得及——把枪留下,骑摩托滚蛋!”

军大衣在岩石掩体后面沉默了片刻。正面的火力忽然停了。然后他开了一枪——不是朝山脊,而是朝克劳斯的方向。子弹打中了克劳斯身后那辆摩托的油箱,汽油从弹孔里喷出来,在车头灯的残光里映出一道弧形的亮线。接着又是一枪——这一次击中了洒在地上的汽油,火猛地蹿起来,在克劳斯和摩托车之间形成了一道两米高的火墙。

他在烧摩托。不是要杀克劳斯——是要断自己的后路。他不打算撤退。

克劳斯从火墙后面往侧面翻滚,滚到煤矸石堆后面,背靠着煤矸石大口喘气。他左腿的裤脚被火烧焦了一截,皮肤上烫起了一串水泡,但他没有时间去感觉疼。他现在的位置和山脊之间隔着一整片开阔的坡面,被军大衣的突击步枪火力封锁了。他回不去了。张织仪在瞄准镜里看到了克劳斯被困的位置。煤矸石堆可以提供暂时的掩护,但煤矸石是松散的,几发子弹就能把它削掉一半。如果军大衣和短管铳集中火力打那个方向,克劳斯撑不过两分钟。她做了一个在开枪前没有经过大脑同意的决定。

她从掩体后面站起来了。不是完全站起来——是半蹲着,重心前倾,枪托仍然抵着肩膀。她把枪口对准了军大衣藏身的那块岩石边缘,然后开始沿着山脊往下走。不是跑,是快走——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实的那个点上,脚踝的旧伤在每一次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钝响,但没有塌。她把自己暴露在了军大衣的射界里。她在告诉军大衣:打我。别打那个被困在煤矸石堆后面的德国人。

军大衣看到了她。他的枪口从岩石后面转过来,枪口闪光在黑暗中亮了三次——三发点射,打在张织仪左侧不到两米的碎石上,碎石渣溅起来割破了她的左脸颊。她没有停。她继续往下走,同时朝军大衣的方向开了一枪。子弹打在岩石上,离军大衣的脸只有十厘米。这是她在这场战斗里开的最准的一枪——不是用瞄准镜,是用感觉。她从站起身的那一刻就没再看瞄准镜。瞄准镜需要时间,时间现在是她最缺的东西。她用枪托上的第六十四道刻痕当瞄准基线——第六十四道是骨哨鼠,它在的时候她必须用瞄准镜才能打到。现在她不需要。目标够大,距离够近,对手够愤怒。

军大衣确实愤怒了。他从岩石后面站了出来——不是闪出来,是站起来,把整个上半身暴露在掩体外面。他的突击步枪对着张织仪的方向连续开火,不是点射,是全自动连发。弹壳从他枪身侧面弹出来,在空中翻着跟头落进碎石缝里。他被激怒了——一个拿栓动步枪的女人,从掩体里走出来,在坡面上半蹲着跟他正面对射。这不是战术,这是挑衅。他要亲手杀死她。

张织仪在他站起来的一瞬间就知道他会做什么。她不躲。不是因为不想躲,而是因为她身后三米就是一块可以用来做终极掩体的砂岩。如果她现在躲,军大衣会重新缩回岩石后面,战斗会拖得更久,克劳斯在煤矸石堆后面撑不了更久。所以她继续往前走,同时拉动枪栓把下一颗子弹推进枪膛。军大衣的连发射击打在她脚边的碎石上,有一颗子弹擦着她右小腿外侧飞过去,在她的裤腿上烧出一道焦痕。她感觉到了那股灼热——但没有疼。要么是没打到,要么是打到了但肾上腺素还没让她感觉到。她单膝跪地,把枪托重新抵在肩膀上,这一次她用了瞄准镜。军大衣的上半身完整地填满了她的十字线。

然后埃文的枪响了。

军大衣胸口的军大衣炸开了一朵暗红色的花。不是张织仪打的——是埃文。他从山脊顶部开了这一枪,用的是他从加格达奇换来那批子弹里最稳定的那一发。子弹穿过了军大衣的右胸,打穿了他的肺叶,从后背穿出。军大衣站在原地愣了一秒——那一秒里他的手指还扣着扳机,突击步枪往天空打光了弹匣里最后的几发子弹——然后他往后倒下去,摔在岩石旁边的碎石堆上,不再动了。

主坡上的火力停了。短管铳看到了军大衣倒下,他做了一个张织仪预料之外的决定——他没有跑,而是端着短管铳从掩体后面冲了出来,往山脊方向冲。不是战术冲锋——是绝望的、不再在意生死的冲锋。他嘶吼着,是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某种更古老的、属于所有丧失了首领的部落战士的悲鸣。他的短管铳开了一枪——打在山脊顶部,弹丸散射打在碎石上,没有打中任何人。埃文拉枪栓,击发。子弹打中了短管铳的大腿,他摔倒在坡面上,短管铳从手里滚落。他还想爬过去捡枪,但腿上的动脉被打中了,血正在以不可挽回的速度从伤口里涌出来。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一次伸手够枪的时候手指离枪柄只差几厘米,然后他的手落下来,头歪向一边。

安静了。煤矿边缘只剩下摩托引擎怠速的突突声和汽油燃烧的噼啪声。红头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了——他大概在军大衣倒下的时候就做出了判断。左翼浅沟里那个猎枪手还在,但他受了伤,没有枪,没有反抗能力。克劳斯从煤矸石堆后面站起来,他的右腿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刚才翻滚的时候扭到了膝盖,加上那一串烫伤水泡正在开始发疼。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那个受伤的猎枪手面前,蹲下来。猎枪手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人,不到二十岁,左臂上的枪伤还在渗血,脸上全是碎石渣和土。他抬头看着克劳斯,眼神里没有仇恨,只有恐惧。不是怕死——是怕被用他觉得他应该承受的方式对待。黑旗对俘虏的方式他知道,现在他成了俘虏。

“你们还有多少人在附近?”克劳斯问。

“没了。就我们五个。煤矿是空的。将军带人去东边了,离这里很远。”猎枪手的声音在发抖,“电台——电台已经叫不到人了。你说得对。援军不会来。”

克劳斯看着他,然后把掉在地上的猎枪捡起来,卸掉弹仓,把弹药放进口袋里。他把空枪还给猎枪手。“拿着。没有枪你在废土上走不出一公里。走吧。”猎枪手接过空枪,愣了一秒,然后爬起来,捂着受伤的手臂,一瘸一拐地往煤矿方向的黑暗中走去。

张织仪走到摩托车旁边。五辆摩托,一辆被军大衣打爆了油箱正在燃烧,另外四辆完好无损。车头灯还有两盏亮着,引擎都在怠速运转。她检查了每一辆摩托的后座和侧箱——里面有一些物资:几盒弹药(口径不对,但可以拆了取火药和底火)、一桶大概十升的备用汽油、几包压缩饼干、两壶水、还有一卷医用纱布。纱布是旧世界的工厂货,包装袋还没有拆。她把纱布拿起来,转身走到克劳斯面前,蹲下来看他的腿。烫伤水泡已经破了好几个,皮肤上红白相间,边缘开始渗组织液。她用纱布浸了水壶里的水,轻轻擦掉伤口周围的煤灰和碎石屑,然后把纱布剪成条,一层一层缠在他的小腿上。动作和埃文在梭梭林里给她绑夹板时一样——不轻不重,每圈之间的间距均匀。

“疼吗?”她问。

“废话。”他说,“但比我预想的好。我以为今天会死。结果只烫了一条腿。操——这在废土上算他妈的中彩票了。”

张织仪把纱布末端塞进绷带层里固定好,然后站起来。她的右小腿外侧现在也开始疼了——军大衣那颗擦过去的子弹还是打到了她,不是穿透伤,是一道大概十厘米长的灼伤,皮肤破了但没有伤到肌肉。她刚才在给克劳斯包扎的时候感觉到了那股迟到的疼痛,但她没有停下来处理自己的伤口。克劳斯的伤更重。先处理重的——这是渔棚三个月教会她的优先级判断,也是在废土上维持一个团队运转的底层逻辑。

埃文从山脊上下来了。他先把军大衣的突击步枪捡起来检查了一下——弹匣打空了,枪身上有几处旧伤,膛线磨损严重但不影响使用。他把枪背在肩上,又捡了短管铳掉落的几发弹药,然后把军大衣的尸体翻过来,从他大衣内袋里找到一个防水文件袋。文件袋里装着几张手绘的地图——不是精确的地图,而是用水笔在旧报纸背面画的地形草图,标注了内蒙古高原上十几个黑旗的补给点、巡逻路线和固定营地位置。其中一张图上有一个被红圈标注的地点——在戈壁深处,标注文字只有一个词:“将军。”

“这是他们的布防图。”埃文把地图折好收进背包里,“黑旗迟早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有这张图,我们至少知道哪些地方不能去。”

张织仪检查了另外三辆摩托的油量表。每辆摩托的油箱都是改装过的——容量比原厂大,但烧的是混合油,油耗比旧世界的标准摩托高得多。满油状态下大概能跑两百公里,加上那桶备用的十升油,总共大概能支撑四辆摩托跑三百公里出头。外蒙古戈壁从东到西——如果他们打算穿越到俄罗斯边境——直线距离大概八百到一千公里。摩托能覆盖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还是要靠走。

“油不够到俄罗斯。”她说。

“够了。”克劳斯一瘸一拐地走到一辆摩托旁边,抬腿跨上去。他的右腿在抬起来的时候疼得他倒抽了一口气,但他还是把腿甩过了座垫,双手握住车把。“去他妈的计算。老子在大兴安岭走了那么多天,腿快走废了。能骑一段就骑一段。油烧完了再走。至少不用再吃梭梭枝了。”他把□□插在摩托侧面的枪架上,那个位置原来是放工具的,枪管刚好卡进去,枪托朝外。

埃文跨上了领头那辆摩托——军大衣的座驾,油箱是满的,车头灯还亮着,车把上挂着一个用旧布缠的护手符,里面塞着一小撮干草和一颗变了形的弹头。他把那个护手符摘下来,放在地上,然后发动了引擎。他试了几下油门,引擎响应平稳——这批摩托虽然改装得粗糙,但核心机械部分保养得不错。黑旗能在戈壁上来去如风,靠的就是这些机器。

张织仪跨上第三辆。摩托座垫比自行车高得多,她的右脚踝在踩刹车的时候需要踮一下,那个钝痛准时出现。她把痛感放在大脑里一个已经预设好的隔间里,关上门,然后转动油门。引擎在她□□震动,车头灯的光柱照亮了前方的戈壁——黑色的砾石、稀疏的枯草、远处起伏的沙丘轮廓。风从正面灌过来,把她帽子边缘露出的头发全部往后吹。她回头看了一眼——山脊和煤矿已经在身后缩小成了两个剪影,火光还在燃烧,黑烟在暗红色的天幕下缓慢升腾。巴图其其格还在风蚀之地的窑洞里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黑旗还在更远的地方。将军的红圈还在戈壁深处。但这些都不属于今晚的她们。

她转回头,跟着埃文的车灯,拧开油门,骑进了外蒙古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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