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我的错觉,也许也不是。这么年轻就因为生父出门游历而抗下整个家族,文森特也是负担极大的吧。
我摇摇头,转身向街道走去。
吕西安的研究室今天格外热闹。我刚推开那扇古朴的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夹杂着某个人的哀嚎和吕西安的大嗓门。
“塞缪尔!我让你整理书架,不是让你把书架拆了!”
“我没有拆——哎哟!”
我循声走进那个巨大的圆形房间,然后就看见了这一幕——
塞缪尔·菲利克斯,我的曾曾曾祖父,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梯子上,被一堆从天而降的书砸得东倒西歪。那些书像是瀑布一样从书架上倾泻下来,劈头盖脸地落在他头上、肩上、伸出去试图阻挡的手臂上。
他回过头,眼里写满了惊恐和茫然,头发上还顶着一本翻开的《中世纪炼金术概览》。
“老师啊!”他哀嚎,“这些书为什么自己会动!”
“因为它们有灵性!”吕西安站在树下,双手叉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让你轻拿轻放,你倒好,上去就拽,你以为那是你床上的枕头吗?”
塞缪尔从书堆里挣扎着探出脑袋,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他的脸一下变得通红,我还情不自禁地吹了个口哨。
他在人前一直都对什么东西都了如指掌,对什么情况都游刃有余的样子,看着漫不经心从容不迫。而现在,只能说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伽百俐!”他惊讶的开口,手忙脚乱地想从梯子上下来,结果一脚踩空。
又一堆书倾泻下来,彻底把他埋了进去。
真是物理意义上知识的海洋啊。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堆书下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看着一只手从书堆里伸出来无力地挥了挥,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吕西安也笑了,他走过去,一把将塞缪尔从书堆里拎出来,像拎一只落水的小狗。
“行了行了,别丢人了。”他说,“起来见你之前还在念叨的朋友。”
塞缪尔狼狈地站在那儿,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沾满了灰,脸上还蹭了一道黑印子。他哼了哼,将一缕碎发挽至耳后。
“塞缪尔就这样。”吕西安恨铁不成钢的开口,“我的学生就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老师!”塞缪尔抗议。
“怎么,我说错了?”吕西安挑眉,“上次让你抄写那份符文,你抄到一半睡着了,墨水打翻毁了三本古籍。上上次让你去采集夜香草,你把毒芹当夜香草采回来,差点把我毒死。再上上次——”
“老师啊!”塞缪尔脸上挂不住了,“您能不能在伽百俐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吕西安哈哈大笑,我也笑了出来。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和那天在博览会上彬彬有礼的样子判若两人、也和之前几天他对什么都视若无睹的样子不一样。此刻的他狼狈、窘迫、手足无措,却比之前更真实,更鲜活。
“没关系。”我说,“每个人都是从被老师破口大骂开始的,我也这样。”导师现在还没有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呢。
塞缪尔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笑意显然正在酝酿。
“伽百俐,你真是善解人意。”塞缪尔哈哈大笑,也不知道哪句话戳中他的笑点。
“善解人意?”吕西安嗤笑一声,“伽百俐是客气。换了我,早就笑趴下了。”
我没忍住,同他们一起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