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晰的尖叫声从田野广场传来。一匹马倒下了,断了一条腿,骑师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余下的九匹马在继续比赛。尽管铺了沙子,但底下的卵石还是会把骨头震得生疼,赛马步伐狂乱,人仰马翻经常发生。
那人耸了一下肩膀,朝四周慢慢地打量了一遍。
“这座院子在那三天里发生的事情,我相信是一次奇迹。但这与我无关。我只是一名年轻而热切的外科医生,仅此而已。这与那个姑娘有关。”
“赛马会以后还会有的,”游客说,“跟我说说那姑娘。”
“好的。我在一九四五年秋天被送回了德国。汉堡处在英军占领下。开始时,我在英国人的一家大医院工作,后来转到了汉堡总医院。一九四九年,我们又建立了自己的非纳粹国家——联邦德国,我也转到了一家私人诊所。诊所发展壮大后,我成了合伙人。我娶了一名当地姑娘,我们生养了两个孩子。生活好起来了,德国也繁荣富强了起来。之后我自己开了一家诊所,用财富去创造新的财富,并由此成了富人。但我永远忘不了这座院子,也永远忘不了穿着修女衣袍的那位姑娘。
“一九六五年,结婚十五年后,我的婚姻宣告结束。孩子们已经十几岁了;他们当然很痛苦,但也表示理解。我有了自己的钱,也有了属于自己的自由。一九六八年,我决定回到这里找她,只是为了说一声谢谢。”
“那么你找到她了吗?”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找到了。已经过去二十四年,我猜想她应该有四十多岁,跟我差不多。我假定她仍是一名修女,或者,要是她还俗了,那么应该是一名有了自己孩子的已婚中年妇女。所以我在一九六八年的夏天来到这里,在帕特里齐亚租了一间房,开始寻找她。
“首先我去了所有能够找到的女修道院。共有三座,全是不同的宗教团体。我雇了一名翻译,查访了每座女修道院。我询问了那里的院长嬷嬷。其中的两座在战时就存在了,第三座是后来建的。当我描述了我在找的那位见习修女后,她们都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她们还找来了院里最年长的嬷嬷,但都不知道有这样的修女,从来没见到过。
“特别之处是她穿过的那种衣袍:浅灰色,胸前缝着一只深灰色的十字。没人认得它。这些女修道院里都没有浅灰色的衣袍。
“我把网撒得大一些。也许她来自锡耶纳以外的宗教团体,在一九四四年德军占领的最后那个星期里,她是在锡耶纳探亲访友。我在托斯卡纳地区闲逛,寻找她所在的女修道院,但一无所获。在我的翻译失去耐心以后,我研究了从前到现在各个修女团体的着装,共有好几款浅灰色的衣袍,但没人见过钉有一条折断了的横杠的十字标志的款式。
“但刚才你说你已经找到了。”美国人提醒道。
“我说的是‘在某种意义上’,”外科医生纠正道,“我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但仍作了最后一次尝试。这座城市有两份报纸,《锡耶纳快报》和《锡耶纳报》。我在两份报纸上各刊登了一份四分之一版面的寻人启事。同时见报的还有一张画,是我画的她所穿过的那件棉衣的式样,这张草图连同文字一起刊登了出来。启事中还许诺,提供相关线索的人将得到奖励。在我准备离开的那天早上,这份启事上了报。
“我在房间里收拾行装,这时候服务台打电话来,说有人在找我。我带着行李下了楼,预约的出租车将在一个小时内抵达,可我再也不需要那辆出租车了,我也错过了那天的航班。
“在大厅里等待着的是个满头银色短发的小老头,僧人打扮,深灰色的衣袍,腰上围着腰带,脚上穿着凉鞋。他手里拿着一份《锡耶纳报》,翻在登有我的启事的那一版。我们转移到大堂咖啡厅坐下。他会说英语。
“他问我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刊登那则启事。我告诉他,我一直在寻找一位锡耶纳的年轻女士,她在差不多四分之一世纪前帮助过我。他告诉我,他叫弗拉·多米尼科,属于一个信奉禁食、祈祷和学习的宗教团体。他自己毕生的研究课题是锡耶纳历史及其中的各种宗教团体。
“他看起来既紧张又激动,要我原原本本地告诉他,是如何在锡耶纳遇到一位衣袍上有这种特殊图案的年轻女士的。这事说来话长,我告诉他。我们有的是时间,他回答,‘请告诉我一切’,于是我告诉了他。”
一匹赛马以半个身位的优势越过终点线时,广场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九个堂区的会员发出绝望的抱怨声,而第十个,也就是被叫作“豪猪”的堂区会员,则迸发出欢乐的尖叫声。那天晚上,输掉了比赛的九个同业公会免不了在各自的公馆里喝上几杯,佐以颓丧的摇头叹息和惆怅的空想;而在“豪猪”的会馆里,庆祝活动将是一场狂欢。
“说下去,”美国人催促道,“你对他说了什么?”
“我对他说了一切。那正是他想知道、他坚持要了解的。从头至尾,所有细节情况,我一遍又一遍地讲着。出租车来了,我没理会。但我忘了一个细节,直到最后才想了起来。那双手,姑娘的双手。最后我告诉了他,在月光下我看见的姑娘手背上黑斑的具体情形。
“‘我在祈祷,我的孩子,’他回答说。‘为什么,兄弟?’我问道。‘为我不朽的灵魂,也为你的。’他说,‘因为我相信,你已经看见了上帝的作为。’然后我请求他把他所知道的告诉我,于是他向我讲述了关于仁慈凯瑟琳的故事。”
弗拉·多米尼科的故事
“‘你知道锡耶纳的历史吗?’他问。
“‘不知道,’我说,‘几乎一无所知。’
“‘锡耶纳历史悠久,经历了许多个世纪。有些世纪繁荣太平,但大多数世纪充满战争、鲜血、暴政、世仇、饥荒和瘟疫。但最可怕的,是一三五五年到一五五九年那两个世纪。
“‘在这两百年里,锡耶纳城内外掀起了连绵不断、毫无意义且无利可图的战争。整个城市不断遭受着可怕的雇佣兵的掠夺和袭击,软弱的政府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城民。
“‘你一定知道,那时候没有“意大利”这个国家,只是一些公国、侯国、小小的共和国和城邦国,这些地方的统治者经常想攻占其他人的领地,有些甚至真的打起仗来。锡耶纳是一个城邦共和国,时常受到佛罗伦萨公国的觊觎,最终,我们被归到了美第奇家族科西莫一世的掌控之下。
“‘但那件事发生在最糟糕的时代,一五二○年至一五五○年,那就是我要说的那段时间。在被称为蒙蒂的五个宗派的统治下,锡耶纳城邦国的政府处于混乱状态。蒙蒂集团内部相互之间争斗不断,最后毁掉了这座城市。一五一二年之前,锡耶纳一直在潘多尔福·佩特鲁齐[14]一个家族的统治之下,他们施行暴政,但至少局势得到了稳定。潘多尔福死后,城市陷入了无政府的混乱之中。
“‘市政府本应该是巴利亚,那是一个由地方行政官组成的永久性的委员会,佩特鲁齐是巴利亚的主席,老练而无情。但巴利亚的每位委员同时也是互相竞争的蒙蒂集团的成员。他们没有为管理城市通力协作,而是忙着倾轧相争,结果把锡耶纳给毁了。
“‘虽然潘多尔福本人已死,但该家族仍统治着巴利亚。一五二○年,佩特鲁齐家族的一支旁系生了一个女儿。女孩四岁时,佩特鲁齐家族失去了对巴利亚的控制,于是蒙蒂集团的其他四个宗派便肆无忌惮地争斗了起来。
“‘女孩长大后既美丽又虔诚,颇为她的家族增光。他们全家都住在离这儿不远的一座庞大宫殿里,远离街上的贫困与混乱。其他富家娇生惯养的姑娘们变得即便称不上**,也十足任性、邪恶,而凯特琳娜·佩特鲁齐[15]却仍然端庄、娴静,心思都放在宗教事业上。
“‘一五四○年,灾难降临锡耶纳,也波及了周围的乡村地区;饥荒、瘟疫、骚乱、农民暴动和内部派系斗争,把这个城邦国家搅得一团糟。因为有宫殿围墙和父亲的卫兵保护,再加上时间都用来在家看书、做女红和上家庭小教堂做弥撒,凯特琳娜本应该是能幸免于难的。但在那年发生了一件事情,改变了她的人生。她去参加一个舞会,却永远没能抵达。
“‘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我们认为我们知道,因为她的告解神父用拉丁语写过一份文件留存了下来,老神父是佩特鲁齐家族的精神导师。那天,她带着一名侍女坐上马车,因为街上很危险,同行的还有六名卫兵。
“‘半路上,她的马车被斜停在街上的另一辆马车挡住去路。她听到了喊声,一个男人在痛苦地尖叫。她不顾身旁伴媪的反对,撩起窗帘朝外看。
“‘另一辆马车属于蒙蒂集团里的一个敌对家族,好像有一名老乞丐在街上跌倒了,使得拉车的马匹受惊后转向。坐在马车上的是一位性格暴戾的年轻贵族,他勃然大怒,跳下马车夺过卫兵手中的棍子,残忍地抽打起乞丐来。
“‘凯特琳娜也毫不犹豫地跳下马车,泥泞的地面弄脏了她的丝绸绣花鞋,她朝那人大喊,要他停下。男子抬起头,她看到那是她父亲希望她与之结婚的一个年轻贵族。对方看到她马车门上的佩特鲁齐盾形标志,停下手里的棍棒,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姑娘蹲在泥地里,扶住老乞丐污浊的身躯。他被打得快要死了。虽然这样的人身上有寄生虫,而且又脏又臭,但在他死去时,她还是用双臂挽着他。传说里是这么讲的:当她俯视着那张精力耗尽、痛苦不堪、沾满泥水和血污的面孔时,她认为她看到了基督临死时的面孔。我们的古代编年史书上说,耶稣在死去前轻声说,照顾好我的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