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作者陆沉。
他看了二十分钟。
看完之后,烟抽了七根。
赵建军不是搞文学的,他看不懂什么叫克制笔法,什么叫意识流。
但他看的懂一件事。
这篇文章发在人民文学上,这本杂誌全中国文化人都看。写这篇文章的人,上礼拜在姑父家客厅坐著,穿著磨毛衬衫,裤腿上还带著黄土。
他当时说的什么来著?
“先找个街道的活干著。卖菜、看自行车、给副食店记帐,都是活。”
赵建军把最后一根烟掐灭,用力摁进菸灰缸里,菸灰溅了一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钉著一张他穿四个兜军装的照片,照片旁边用图钉別著一张机关文艺匯演奖状。
他盯著那张奖状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几行字刺眼。
赵建军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闷了半天。
从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把桌上那本人民文学翻了个面,封面朝下扣在桌上。
房间暗了。
---
八月八號,礼拜一。
燕京师范大学。
陆沉六点起床,灌了一缸凉白开,把备课笔记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笔记写在学校总务处领的方格稿纸上,横平竖直,红蓝两色铅笔交替批註,是在太行公社养出来的习惯。
七点出门。
周桂兰非要给他换上那件熨的笔挺的的確良白衬衫,陆沉拗不过,套上了。
低头一看,白的扎眼,在东直门胡同里走著,完全是个刚分配来的机关干事打扮。
“太新了。”
“新怎么了?第一天单独站讲台,穿体面点。”周桂兰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骑车到学校,八点差十分。
中文系办公楼二楼走廊里,已经有几个教师在办公室门口站著聊天。
陆沉经过时,有人跟他点头,有人多看了两眼。
一个三十出头女教师叫住他,自我介绍是教古代文学的赵文芳,说看了他文章,很佩服。
陆沉道了声谢,没多聊。
他进了系办公室,桌上压著今天课程安排。
这学期他掛在大二写作课名下做助教,平时跟著黄老师上总课,带习作讲评和课后討论。
原本今天这节照旧由黄老师来,谁知一早系里临时通知,说黄老师去部里开会,上午这节习作討论先由陆沉顶上。
办公室里有人笑著说了一句:
“正好,人民文学的作者给学生讲写作,比我们这些人更有说服力。”
陆沉没接这话,只把那张课程单折了一下,夹进笔记本里。
找到教室时,离上课还有两分钟。
主楼二层西头第三间。
原本只是间能坐四十多人的普通阶梯教室,拿来上习作討论课刚好。
可教室里已经坐了五十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