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足听了一阵,脸上止不住笑开了。
他想,父亲活得还不错嘛。人只要不垮,活着就有意思。父亲是自由了,没有谁来管制他。没有公务缠绕他。他饿了吃,饱了就跟母亲闹,闹之不足,再干一仗。有些人就做不到这样。苏铁的父亲做到了。
苏铁犹犹豫豫,想着该去哪位老同学那里消磨整个下午。
他的同学,散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选择一个能帮他解闷的人,是不算难的。
不过,苏铁有些时候不喜欢去见他们。他最近感到心事重重。他一见他们,就觉得心里可怜得不行。替他们,也替自己伤心。
在这样滞留徘徊之际,他还会碰到一个矮小的女人。父亲曾跟她在一起上班。她丈夫瘫痪了近十年。
每天下午上班前,贤惠的妻子都要把丈夫从楼上背到楼下,让他在墙根底下晒晒太阳。
他们从苏铁跟前经过。苏铁被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病人的气味搞得想呕。
那女人吃力地摇摇晃晃地下着楼梯,在苏铁跟前连眼皮也不抬一下。
如果苏铁正巧站在楼梯上,她也不会请他让路。她主动绕开,稍稍侧一侧身子,就把沉重的丈夫背过去。
那位丈夫一声不吭地伏在她窄小的肩上,好像非常的心安理得。
妻子反背过来的手,搂住他臃肿的屁股。
他的两条腿软绵绵的,随着妻子的移动摇摆。
就在这样的肢端,也显出他的冷漠来,仿佛他天生就应该成为别人的负担。
苏铁还能看到他放在妻子肩上的苍白麻木的脸。
他的嘴角,耷拉着。脸上每根肌肉,都如僵死了。
苏铁对那女人的忍耐感到不可思议。
他没法从女人脸上看到对生活的不满和厌倦。他也没法看出这个女人会不会想到谋害这个妨碍她生活的男人。她想害死他,肯定很容易。
只要她假装失足从楼梯上滚下去,就会永远把这个累赘摆脱。她也许心如死灰了。对丈夫不利的念头,从来没在她的脑子中闪现过。
看看她不受任何**的脸色,就会知道。
苏铁慢腾腾地下楼,半道上又碰到把病人安置好之后返回来的女人。他不动声色地瞥她一眼。
她发青的眼皮垂着。她还是主动让路,然后默不作声地匆匆忙忙地走过去。
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有几次,苏铁回头看她,心里有点发火。
他准备找一下这个不幸女人的麻烦,再次给她一下打击。
他倒要看看,女人的忍耐程度,究竟有多大。
苏铁来到街上,就在一家银行附近流连,隔着喧闹嘈杂的街道,打量着它。
那里,集中了世人的利欲,却通过高高的柜台和结实的铁栅,表现出一种超然的冷静。
在苏铁的眼中,它是那样高贵庄严。
父亲绝不会想到,苏铁最富有光彩的愿望,就是能当上一名银行的小职员。
他本来可以凭借父亲,在银行谋得一个职位。
随着父亲的潦倒,他的幸福变得渺茫。
三、天桥下的“花花世界”,是苏铁常去的地方。
那里每天都汇聚着他的一帮穷哥们儿。
天地实在太小,一层层的,到处都是人。
一走到这里,苏铁就会很快忘记自己。
在嘈杂和繁忙之中,人是很容易这样的。
他所看到的每一个人,都好像要去吊唁,或者去参加一次顶无聊的狗男狗女的婚礼。他自己也立刻受到感染,也像是吊唁,或去参加无聊婚礼啦。
他从天桥那一头,从容不迫地走过来,心里装着老娘们儿哭。
天桥下的杂货店,好像张着大嘴的傧相。旁边的小地摊上,半老女人的脸孔露出又愚蠢又狡猾的神情,正努力地看出人家麻蓑下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