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晓明当时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雷吉娜把他推出门外,他停也没停,逃似的在房东的注视下走开了。晚上,跟蓝天大厦的女孩子睡完觉,还在担心自己戳伤了雷吉娜的心。那句话该有多么恶毒。他辗转反侧。翻过来,想想后悔。翻过去,还觉不应该。女孩子摸着他的背,提醒他,晓明,我还没睡呢。意思是要再来一次。他于是就觉得自己的可笑了。自己也搂抱着别的女人,还要多管雷吉娜的贞洁,这不是可笑,是什么?
隔不久在老街见到雷吉娜,就不涉及敏感的话题。还装着平淡地问她,那个人是干什么的?听你说得这么厉害。
这事要保密的,雷吉娜说,但我就为你破一次例,他是区里的政法委书记。
许晓明轻轻哦一声,半天没言语。许晓明知道这人的名字,他叫年友嘉,也在蓝天大厦见过他。蓝天大厦对他奉若神明。蓝天大厦生意兴旺,颇受当地执法部门保护,不能不说跟年友嘉没关系。许晓明想了半天,只试探地说,年友嘉那么厉害,还让你住那个破地方?
就快搬了,雷吉娜说。
雷吉娜住进了金辰小区,就让许晓明去看。
许晓明果真不再逼他了。
年友嘉在蓝天大厦的所作所为,许晓明了解得一清二楚。他的同事们也乐于谈论这些事的,但他们并不把它等同于劣迹。许晓明听到了,心里还会有些得意,仿佛在替雷吉娜感到骄傲。雷吉娜眼力不错,年友嘉绝对不是寻常之辈。过去那些没多少文化的包工头啊,外地来的推销员啊,简直没法跟年友嘉相比。年友嘉年纪在四十岁上下,也不算太老。每当看到年友嘉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许晓明都会下意识地把胸脯一挺,仿佛要等待接受他的检阅。
年友嘉不会在门口多耽搁的,年友嘉对许晓明这样的人常常是熟视无睹。年友嘉**,许晓明也只有望着他的背影,遗憾地暗叹一口气。他什么时候才能注意到一个衣着华丽的英俊小伙子呢?他知道他们那么长时间都在共用一个女人么?他知道了又会作何感想呢?他还会像现在一样小看他么?
碰上雷吉娜跟年友嘉一起来蓝天大厦,许晓明很多次都有些克制不住自己。他要放弃自己的职守,大叫雷吉娜一声,可总是责任感占了上风。他敢打保票的,这些年来,在类似的场合,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朝雷吉娜丢过。
年友嘉注意到许晓明的这一天终于来了。年友嘉走过去了,可他忽然又转过头来,往许晓明的脸孔上端定定地看着。许晓明想不出他在看什么,就很不自在。年友嘉抬了抬手,开口道,你的红帽子很好,我早就想摸摸了。说着,自己笑了,一副可亲的模样。
蓝天大厦的一个经理从里面跑了出来,对许晓明说,快摘下来让年书记看看!
许晓明迟疑了一下,摘了下来。经理接了,双手递给年友嘉,说,年书记见笑了。
年友嘉拿在手里,远远近近地端详了一番,把玩着,赞道,不错,不错。还戴着了自己头上,让周围的人看。大厦门口响起一些矜持的笑声。
许晓明过去没想到的,年友嘉的脑袋会比自己的大许多。红帽子在他头上,只能盖住一半脑门。这使年友嘉看上去非常滑稽,脑袋像个沉重不堪的赘物。可他又忽然觉得其实只是红帽子滑稽。在他眼里,红帽子一时间变得万分丑陋。只听哗的一声,冷汗如泉涌,他全身都湿透了。
年友嘉把玩够了,就把红帽子摘下来。经理刚刚示意许晓明把帽子接过去,年友嘉就松了手。红帽子扑嗒丢在了地上。年友嘉转身走了进去。许晓明呆呆地看着红帽子,汗水还在顺着他的鬓发往下滴着。后来是他的同伴替他了捡起来。在他感到红帽子又戴在头上时,他的心才开始像被人捏着似的,一紧一紧地疼。不过,他没有让自己显出任何不正常。他仍然是无可挑剔的。
就是这件事让许晓明突然闯入了雷吉娜的住处。他还是没能冷静下来,他应该早就知道的,雷吉娜绝对不会跟他回老街。他的心爱的雷吉娜一旦走出老街,就再也走不回来了。她所能做的,也只是在老街的短暂逗留。
经过两天的苦思苦想,许晓明得到了最大的收获。他对年友嘉做出与过去了全然不同的评价。只要见到雷吉娜,他就明确告诉她,年友嘉是一个为人不齿的坏蛋。
雷吉娜如约而至。许晓明历数了自己打听到的年友嘉的劣迹。他说了很多,起初雷吉娜还想阻止他,后来就随他说下去,只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终于归结到一点,年友嘉太坏了。他在心里喃喃着,吉娜,吉娜,我的宝贝儿,我的爱人,我的亲人,跟年友嘉相比,你仍然是白璧无瑕,你可再不要让这种人把你玷污下去了!他不会长久的,人民终会审判他。对的,这是许晓明代表人民,在对他作出公正的审判了。许晓明代表人民,判处罪恶累累的年友嘉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许晓明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欢畅淋漓劲儿。可是雷吉娜嘴角露出了一丝嘲讽。许晓明,雷吉娜冷冷地说,你让我挑个好人包养我,是不是?
这个……许晓明不由一愣。
你自己讲,家里有老婆孩子,还要养着二奶三奶,这样的人里可有好人?
雷吉娜的话像刀子一样,一下子投中了许晓明的要害。许晓明哑然无语,一动不动,眼珠也不转了。过了半天,才听他嘀咕道,反正也不能像年友嘉那样的,年友嘉,他……他不是人!
说着,身子颓然一软,倒在了**。许晓明没想到,两天来的极度坚挺,竟会是这样的收场。他躺在**,棉花般的软,羽毛般的轻,覆盆之水般的无赖,再也没有坐立起来的愿望了。
雷吉娜没有离开他。他们并排躺着,一直静静地躺到天色大亮。这几乎是多少年来头一次,两人共卧春榻,却什么也没做。
蓝天大厦最显繁华的时刻,应是在夜晚。车如梭,人如流,无数的彩灯都亮了。许晓明在这样的时刻精神头儿也最好,他的青春俊逸,他的挺拔优雅,他的周到多礼,似乎都能在这样一种华丽非凡的背景中得到最充分的展示。晚十点二十分,不前不后,一辆油黑发亮的奔驰像是飘着一样,流畅地停在了大厦门口。对有些人来说,这样的时间当然是有些晚了。但对这辆豪华奔驰的主人,这才是一天的真正开始。许晓明适时地赶到车门前,微微地弯下腰去。
一个年轻小伙子腰间迷人的弯度,连许晓明自己都能感觉得到。可是,他却有了收手的意思。他忽然看清了里面的雷吉娜。接着,他明白过来,他要迎接的不是别人,而是他所切齿痛恨的白友嘉。他是认得年友嘉的车的,是辆蓝鸟。他怎么想得到年友嘉说换就把车换了呢?
不过,许晓明的犹疑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许晓明的手已经接触到了车门。在他的心里,一个跟年友嘉讲和的念头,仿佛一朵开在幽暗里的小小的花朵,发着淡淡的馨香。年友嘉不过是一个被他判了死刑的人,他只把他当成一个在夜间乘车游**的鬼魂好了。
雷吉娜和年友嘉各自走下车来。车子向泊车位开了过去。许晓明只朝雷吉娜望了一眼,她今天的打扮着实华贵。下面是又短又紧的裙子,胳膊从低领的小衣服里露出来,脖子上却缠着一个看起来发黑的皮围脖。认不出是什么皮,细长的毛像团光晕似的,很温柔地吻着她的皮肤。许晓明退回自己固定的站位,年友嘉跟雷吉娜的谈话却清晰地传了过来。是年友嘉先说的,看见那个小伙子了么?
雷吉娜轻声说,我看他干吗?拉着年友嘉往里走。
你回头看看嘛,年友嘉说,你看一眼,魂儿都没有了。
不怕我让他勾跑?
跟他跑了,我认输,年友嘉说。脚下长了根,还是不走。
雷吉娜就回过头来,眼皮都不抬地对许晓明看了一眼。走吧,她催年友嘉。
这小伙子有多傻,年友嘉说,他要进去了,女人们准抢,不比在大门口做呆鹅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