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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页)

“天啊!走着去吗?”

“我向来都不用别的办法。”我拎起背囊,拿上房间钥匙,用“天下第一男子汉”的腔调朝她眨眨眼。我猜想,但凡我比现在年轻个二十岁,长相也比现在强好多倍,鼻子尖上也没粘上那么一大坨牛粪,那么这个眼神一准能让她神魂颠倒。

我用了二十分钟,把一大块白毛巾弄得黑乎乎,然后匆匆出门,想赶在一切打烊之前看看这个村庄。考夫城堡是个广受欢迎、美丽宜人的地方,有一群石头小屋,俯临其上的则是高高的、凹凸不平的城墙。这城墙属于风景如画、游人如织的城堡——人人都像玛格丽特公主那样,热爱这些废墟。在热热闹闹且小巧宜人的“国家信托茶室”里,我给自己点了一壶茶、一块蛋糕,然后匆匆走进隔壁的城堡入口。门票要2。9英镑,我觉得拿这个钱换一堆碎石头有点过分,而且那里再过十分钟就要关门了,可我到底还是买了一张票,因为我不晓得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一次。这座城堡当年曾是南英格兰最壮美的城堡之一,后来在英国内战中几乎完全被反皇派拆毁,然后镇上的人又将剩下的大半都瓜分了——环绕着城堡的那个村庄,大部分都是用城堡上拆下来的石头造的——因此,如今除了几块断壁残垣以外,还真没多少可观之处。不过,城堡附近的山谷一带,景致倒真是养眼。渐渐暗淡的夕阳在山坡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似有层夜雾,乍起于重重山谷间。

我在饭店里洗了个长长的热水澡,然后,我开开心心地发觉自己已经累得精疲力竭,打定主意要用“莫顿宅邸”提供的种种享乐设施,让自己心满意足。我在酒吧里喝了几杯,然后被叫到餐厅里。那里另外还有八个食客,全都满头银丝,衣着讲究,几乎缄默不语。为什么英国人一到旅馆餐厅里就那么安静呢?屋中一点儿声响都没有,只听得见餐具在悄声碰撞,再不就是两秒钟压低了嗓子的交谈,比如:

“明天总该放晴了。”

“哦?那敢情好。”

“嗯。”

然后鸦雀无声。

要不就是:

“汤不错。”

“对呀。”

然后鸦雀无声。

鉴于旅馆本身的性质,我本来以为菜单上的名目不外乎温莎红浓汤、烤牛肉、约克郡布丁什么的,不过,毫无疑问,如今旅馆业的方方面面都有了改善。如今的菜单花团锦簇,写满了你在十年前的英国菜单上看不到的漂亮字眼——纤薄瘦肉片、鞑靼沙司、杜克塞勒侯爵酱[2]、果蔬酱、香烤三味[3]——而且用一种奇特而夸张的文字来书写,那些大写字母个个古灵精怪。我就点了菜单上说的“加利亚瓜加坎布里亚风干火腿(呈扇形排列)佐以什锦绿蔬沙拉”,后面一道是“白兰地火焰黑胡椒菲利牛排,淋奶油”,这些词念在口中,简直就跟吃进嘴里一样心旷神怡。

这种崭新的谈话方式,以及跟侍者说起这些菜名时带来的巨大的乐趣,让我深深着迷。我请他到屋里的水龙头放点新鲜清亮的水,务必要将它“原汁原味”地盛在一只圆柱形的玻璃杯里。等他拿着面包卷走过来,我又求他给我上“刚刚从烤箱里钳出来的缀满罂粟子的圆白面包”。我对这一套越来越热络,正打算开口要一条呈扇形折叠、盖在大腿上的餐巾——要刚刚洗好、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柠檬洗液”的香味,把原来从我大腿上滑落、目前斜躺在我脚下水平地面上的餐巾替换掉——恰在此时,他递给我一张标着“甜点菜单”的卡片,我这才意识到,我们又回到了一丝不苟的英语世界。

英国的食客有一点很滑稽,他们可以任凭你用什么故弄玄虚的“杜克塞勒侯爵酱”、华而不实的“纤薄瘦肉”把他们弄得眼花缭乱,不过千万别把他们的布丁给糟蹋了。这一点也正与我不谋而合。所有的甜点条目都有好听的英国名字,摆明了就是那种又甜又黏的东西。我叫了黏答答的太妃布丁,味道真是太棒了。待我吃完,侍者请我躲到休息室里去,等在那里的有刚烘焙好的咖啡,外加大厨特选的薄荷华夫饼。我拿出一枚“皇家造币厂”精心打造的小铜镚儿搁在桌上,憋住一小股从肠胃里喷薄欲出的气体,悄然告退。

既然我先前是从海滩小路上走丢的,那么我次日早晨的首要任务就是寻找回到原地的路。我离开考夫城堡,拖着笨重的步子攀上一座陡峭的山,去往附近的金斯顿村。这又是一个晴朗明媚的日子,从金斯顿村眺望考夫城堡那一带的景致委实叫人难忘——倏忽间,那里就变得遥远而渺小。

我加快脚步,沿着一条谢天谢地还算平坦的小路走了两英里,穿过树林,绕过一道僻静而倾斜的山谷顶部,在人迹罕至且异峰凸起的豪斯陶特崖与那条海滩小路重逢。那景色再次让我瞠目结舌:山若鲸背,白色山崖明艳动人,小小海湾点缀其间,隐匿的海滩被无边无垠的蓝色海水层层**涤。通往拉尔沃斯的路我一目了然,那是我当日的目的地,离此地向西约莫十英里。那里尽是些让人胆战心惊的鲸背山。

我沿着山路爬上陡峭的山,再从上面下来。此时不过上午十点,却已热得反了季。大多数多塞特海岸的山峦都不超过几百英尺,可它们既陡峭,数量又不少,我很快就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口干舌燥。我卸下背囊,赫然发现我居然把当初在普尔买的新水瓶兢兢业业地装满水以后落在了饭店里,不由哀叹一声。若论把口渴的感觉推向登峰造极,最最立竿见影的办法,就是你发觉自己根本没带什么可以喝的。我一步一挨地往前走,抱着一星半点在基莫里基找到一家酒吧或者咖啡馆的希望。可是,当我沿着那美丽的海湾高处的小路向基莫里基渐渐靠近时,我却能看出,那里实在太小,根本就没戏。

我拿出自己的双筒望远镜,大老远地审视这座村庄,发觉停车场边上有座某种类型的活动房。没准儿会有一家底下带轮子的茶室呢?我沿着小路匆匆往前走,经过一座不幸被人忽视的石塔——那是在一个更有雄才胆略的时代里建于南海岸一带的傻头傻脑的瞭望塔之一——然后沿着一条陡峭的山路来到海滩上。这一段距离耗掉了我大半个小时。我十指交握,沿着海滩走到活动房跟前。那是“国家信托理事会”的一个咨询中心,没开门。

我做了个痛苦的鬼脸。我的喉咙就像一张砂纸。从这里不管到哪里都得走上好几英里,而且周围空无一人。恰在此时,像是出现了某种奇迹似的,一部卖冰激凌的小车从山坡上下来,一路上都叮叮当当地响着曲子——英国的冰激凌车一向都会奏这样的音乐,好吸引孩子的注意,然后在停车场边上刹住车。我心烦意乱地等了十分钟,看着那独揽大权的小伙子不慌不忙地打开各种各样的盖子,把里头的东西翻出来。窗子刚刚推开,我就问他有什么可以喝的,他好一通东翻西找,最后宣告有六个塑料瓶装的“熊猫可乐”。我一股脑儿全买下来,躲进车边上的阴影里,发疯似的拿起一瓶旋开塑料盖子,将那救命的玩意儿灌进我的食道。

喏,我可不想让你有片刻猜疑,以为熊猫可乐有哪里比不上可口可乐、百事可乐、胡椒医生可乐、七喜、雪碧或者好多其他莫名其妙地广受欢迎的调味饮品,也不想让你以为把热烘烘的软饮料喝下去会产生那么一丁点儿怪怪的感觉,可是,我刚刚买来的这种饮料确实有什么地方怪得叫你不自在。我喝了一瓶又一瓶,直到胃撑得紧绷绷,一肚子水直晃**,可我还是不能说这玩意儿切实有效地让我振作起来。我叹了口气,把剩下那两瓶塞进背囊,好防备以后再出现“糖水危机”,然后继续上路。

基莫里基过去几英里,在一座奇崛陡峭的山的另一面,坐落着名叫“泰纳汉姆”的小村,或者应称之为“泰纳汉姆废墟”。1943年,英国军队命令泰纳汉姆的居民撤退,因为他们打算在周围山区做投弹练习。他们向村民们庄严保证,等希特勒完蛋了他们就能重返家园。五十一年过去了,他们仍然在等待。请原谅我有失尊敬的口吻,不过我觉得这事儿真够丢人的,并不仅仅因为这样给村民带来极大不便(尤其是那些没准儿忘了把订好的牛奶取消掉的人),而且也让我这样可怜的家伙很不自在——我原本指望穿过炮弹射程的小路都是开放的,可事实上那里只是偶尔开放。当天倒正好开放着——我出发之前慎重核实过——于是,我得以漫步爬上陡峭的山。走出基莫里基以后再翻过山,看一看那两条长满草的街道,街上的房子没有屋顶,泰纳汉姆剩下的遗迹几乎就只有这些了。我上次来是在20世纪70年代晚期,当时泰纳汉姆颇为荒凉,杂草丛生,几乎无人知晓——一个不折不扣的“幽灵小城”。如今多塞特郡的议会把那里变成了一个旅游胜地。那里造起了一座大停车场,还把学校和教堂修复成小型博物馆。这简直就是在暗示,废弃泰纳汉姆已成定局。

我知道军队总需要一块地盘玩枪弄炮,但是他们一定可以找到一个看起来不那么敏感的新地方去轰炸吧——比如利兹。怪就怪在我从山坡上看不见一点儿劫后余生的迹象。出于战略需要,周围散布着硕大的编过号码的红靶子,可它们一律完璧无瑕,与周围的景色毫无二致。也许军队发射的是神经毒气弹之类的玩意儿吧,谁说得准啊?反正我肯定说不准,因为我刚把自己死拉活拽上一座要命的斜坡,通往高耸于沃巴洛海湾上方的林斯山峰顶,这番挑战把我本来已渐渐消失的体力消耗殆尽。这里的景色真是妙不可言——我能遥望来时路,看见数英里之外的普尔港——但一个残酷的发现让我触目惊心:脚下的小路马上就要陡直落到海平面,然后再度攀上侧面一座更让人敬畏的山。我用熊猫可乐给自己加把劲,然后继续前行。

邻近有座山名叫宾登山,委实是个庞然大物。它非但高高插入较低的对流层,而且紧接着又展现出壮丽宏伟、上下起伏的山脊,那连绵的气势似乎永无尽头。等到西拉尔沃斯那座零散分布的村落映入眼帘,我就开始一段长长的、磕磕绊绊的下山路。我的两条腿似乎能够朝几个新的方向直打弯,而且还能感到水泡从脚趾间生生不息地冒出来。我抵达拉尔沃斯时,活像惊险片里某个从沙漠里走出来的人,神志不清地踉跄而行,全身汗水淋漓,嘴里念念有词,鼻子里咕嘟咕嘟地冒出熊猫可乐的小泡泡。

不过,我至少已经克服了此行最具有挑战性的一段路,好歹回到了文明世界,置身于英国最赏心悦目的小型海滨胜地之一。情况只会愈变愈好。

[1] 美国著名的喜剧电影组合,即所谓的“双傻”。

[2] 一种调味酱,其中包含葱、欧芹、洋葱以及蘑菇。

[3] 用鸡、虾、鱼,加入大量作料,在鼓形容器内烘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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