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惊骇,她惶惑,但她仍不屈服。
“可是,我说的都是事实,这样对通小姐来说才是幸福的。武藏先生到底是不能恋爱的,我也一生不谈恋爱!武藏先生以剑,我以画……”
悠姬边哭着,边心中毅然坚强地自语着。
八
那天晚上,佐渡向悠姬问道:“阿悠,你有没有向通小姐说起武藏的事?”
“是的,通小姐那么急着要知道的样子,伯父又不提起……说了不可以的吗?”悠姬反问着说。
“不,没有不可以,到头来还是非说不成的。啊,真可怜!”
“我真替她可惜哪,有那么高的天分,通小姐为什么不一心一意向笛艺精进呢?任你无论如何苦追,武藏先生是绝不会回头的……”
佐渡微笑着说:“你的话固然不错,但斩不断的是男女情爱,你叫她有何办法?”
“看通小姐的情形,确是如此。”
“你要怜悯她。”
“是的。可是伯父,我是一生不恋爱,也不结婚的。你说好吗?”
“哈哈哈……哦,也好,也好。”佐渡边笑着,模模糊糊地回道。
悠姬退回自己的房间,先是取出绘画师傅光悦所绘的画册,临册学习笔姿,但突然心血**似的,放下画笔,从书柜中取出《源氏物语》,一直读到更深夜沉。
第二天,寺尾新太郎等——与武藏有师徒之约的五个青年来访。他们被称为“武藏五人团”,深得佐渡的信任,视如左右手。照着武藏的嘱咐,充任悠姬的护卫。
他们都一样仰慕着悠姬,但没有一个人敢怀着男女的私情。在不知何时来袭的暴风之前,守护着这位品格高尚而美丽的少女,这一使命被他们视为无上的荣幸,足以净化他们的心灵。
他们到府邸时,必定叩访悠姬。这在悠姬,也是引以为乐的。
他们自己人之间,称悠姬为公主,而这一称呼是更能贴合于他们的使命的。
“公主,那天夜里宫本先生所说的妇人,听说到府邸来了。”新太郎首先开口说。
“是呀,通小姐是京里的横笛名人。可是多病多灾……真是可怜。”
他们的谈话,从武藏与阿通之间的关系,发展而成恋爱论。他们已是青年,当然了解武藏的心境,对阿通深表同情,口气上是赞美恋爱的。
悠姬向他们一瞥,静静地说:“各位的意见与伯父一样,以为我还是小孩子,会不懂这种心情的;真是气人!所以昨晚我又把《源氏物语》重读了一遍。”
窗外的绿叶映着强烈的夏日。房中充满着一片翠绿。
九
“各位有没有读过《源氏物语》?”
青年们红了脸,摇头不语。要知熟读《孟子》《论语》等汉籍,但置日本古文学于不顾,是镰仓时代以来一般武士阶级的风尚。
“《源氏物语》是平安朝时代的著名文学作品,是女作家紫式部的著作。”
悠姬热情洋溢地说:“那时,朝廷里有一位名叫光源氏的王爷。《源氏物语》中所描写的,就是那位王爷从少到老与很多女人的恋爱故事。光源氏人既标致,而且是个多才多艺,肯在女人身上下功夫的权贵人物。他向一个一个喜欢的女孩子求爱,而那些女孩子竟毫不迟疑地向源氏奉献爱情。那些恋爱的对象,几乎全是有才能、有教养的美女子,让各位看见也必定喜欢的……”
悠姬像向五人挑战似的,又给了他们一瞥。
“那本书上所描写的,就像我这样的小姑娘读了,也会感受到爱情的喜悦、悲哀、寂寞和烦闷。为了那些女儿们朝朝暮暮绽开如火的爱情之花,而打动心扉。
“但隔了很久很久的昨夜,我又把那本书细读一遍,感到无限的憎恶。以权位与美貌为武器,一个一个独占女性的源氏固然可憎,但最令人悲愤的,是那些女性的态度,除了恋慕男人之外什么都不想。她们唯有针对源氏的爱情生活钩心斗角,竭智尽虑。你想,她们的一生岂不是仅系献媚权贵的爱情的奴隶,恋爱的牺牲品而已吗?各位难道说女人只是为了满足男人的爱欲而存在的吗?难道女性就不能同男性一样,得以经国济世、建功立业,或者创造艺术了吗?我要拼命努力,绝不输给男人,让自己成个了不得的画家。各位会不会反对?”
“不,公主!赞成之至。”
接着,青年们更是口口声声地叫道:“不仅是绘画,也请精进文学。”
“政治上也请尽量发展!”
“所以各位,我虽同情通小姐,但站在女人的立场来说,却不能赞同她的恋爱。假如女人的恋爱是那么无我的境界,我是不谈恋爱的。不,我曾立誓一生不恋爱的。各位知道我的心意吧?”
青年们耸肩叫道,他们像是受了很大的感动。有着高深的教养与才能,而且一生不言恋爱的美丽的少女——这才是永远的处女塑像。他们的心中燃起了圣火一般的赤焰。
而且为了维护这位公主,抛头颅,洒热血,与来袭的风暴作战。这在他们是无上的快乐,是男儿值得自豪的一件事。
“你们来吧,我们誓死守护这位公主!”
他们像是对着那未来的敌人,胸中涌起沸腾的热血,在心底怒吼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