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种切腹殉死也自成规章,不能随意殉死。换句话说,主公临终时,得主公允许而殉死,才是常道。但这不是任何人都可随意请求。在获得特别待遇的君臣之间,有的老早已有默契,而且已半公开,其人员似乎也早已决定。殉死者的身份以跟主公有私人特殊关系者居多,所以一般说来,近侍较多。
当然,请求殉死的人不会爱惜生命,甚至以之为最大的光荣,也为他人奉为忠臣。
如果一直被认为理当殉死的人,而得不到主公的允许,那就是最大的屈辱。
如果有人没有主公的允许而殉死,也会被认为鲁莽过分,而受轻蔑。
长十郎是忠利桌边的近侍,向得忠利知遇,然因年方弱冠,出仕期间也不长。所以他请求殉死时,当然会有人以其“年仅弱冠”,而表异议。忠利也一再拒绝……
三
尽管如此,时势是很可怕的。像忠利这样的人,若在战场上可能会要求家臣殉死,在平时理当不会做此要求,但他不能不答允殉死,主要可能是受当时武家道德所制。
当时,除长十郎之外,忠利还允许十七人殉死。森鸥外(16)在所著《阿部一族》中论述忠利的心境,说:
忠利内心觉得让这些人跟自己一起死,很是残忍。他实在想留下许多人才给儿子光尚。但他所以答应他们,乃势非得已。
忠利相信,自己亲切用过的这些人全是不会爱惜生命的人,所以也知道他们不会以殉死为苦。
不顾他们的这种心境,而不允许殉死,让他们在自己死后继续活下去,藩里的人会认为他们是“当死而不死的忘恩负义者!懦夫!”而加排斥,耻与为伍。如果仅只如此,他们也许还会忍辱偷生,等待奉献生命给光尚的时候来临。不过,如果有人不知不觉地说前代的主公怎会用了这些忘恩负义的懦夫,他们将多么懊悔。这是断然难以忍受的。
这么一想,忠利只好说“可以”。于是,忠利一面感受与病痛俱增的苦闷,一面说“可以”了。
鸥外的此一观察大可同意。如此思考,如此行动,是当时的道义。
不只日本,就是在埃及等地,古代人似乎都相信,死后的生活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里,以生前的同一方式予以重现,所以身边从者殉死后,与君主身边的用具一起埋葬在同一墓地里。
佛教禁止殉死,但日本人的思想已残存着这种佛教传入以前的想法,并跟武家道德结合,到德川初期,已成理所当然,而且风行于世。
于是,忠利在阿千夫人、世子光尚及近亲、重臣、近侍等环视下,于三月十七日申时(下午四时)毫无痛苦地逝去。行年五十六岁。
这时,阿千夫人四十五岁,父亲三斋七十九岁,世子光尚二十三岁,武藏五十八岁。
四
因忠利侯之死,肥后全藩顿陷哀愁中。
但这不是单纯的哀愁,甚至以最伟大之死使全藩弥漫了异常的昂奋。
有十八个殉死者,这是细川家前所未有的。追随君侯而去的尚不只这些人。
三月二十四日举行头七祭祀。
三月二十八日暂厝于居室地板下土中的棺材,在春日村岫云院举行火葬,然后埋骨于龙田山麓的泰胜院。
这是火葬时发生的事情。默默望着火葬烟火的家臣中,突然发出了喊声:“啊!老鹰!老鹰!”
两只老鹰穿过岫云院内的杉树林,在青澄的蓝空中盘旋。那是忠利生前宠爱的“有明”和“明石”双鹰。
家臣们惊讶地仰望。就在这时,有明划空冲下,刹那间即冲入火葬的烈焰中。
“呀!”
家臣们屏息守望。有明拍了两三下翅膀,便为火焰所环绕。
这时,余下的明石如箭般飞舞而下,掠过樱树梢,飞入其下的水井。
“哦!”
两三名家臣飞奔过来,俯视水井,明石似已沉入水底,不见踪迹。
此事不久即传遍全藩,感叹地说道:“哦!连老鹰也为主人而殉死!”
在这哀愁与异常昂奋的情绪笼罩下,殉死的人纷纷切腹,追随忠利之后而去。
太田小十郎,食禄一百五十石,三月十七日,忠利去世当天在春日寺切腹,年十八岁。介错(17)是门司源兵卫。
大塜喜兵卫,是食禄五百石的“目付”四月二十六日在菩提寺切腹,介错是池田八左卫。
食禄一百五十石的原田十次郎也同样在四月二十六日切腹。介错是镰田源太夫。
本庄喜助,本是浪人,为忠利所发掘、聘用。身蒙恩义,请求殉死,同样于四月二十六日切腹,由荒见弥太夫任介错。
伊藤太左卫门司内院仓库职。虽是微秩,却同于四月二十六日,在阿喜多八助任介错下切腹。
野田喜兵卫,生于天草,四月二十六日在源觉寺切腹,介错是惠良半右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