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藏在山背后的夕阳余光,柔和地照在公主泪水滂沱的脸上。
七
由利公主决心依照初衷不断地巡行各国。跟盛娘约定次日在第八十七个朝山寺院——长尾寺见面后,即回到向导婆婆住宿的镇上旅舍。
公主说出盛娘身世后,说道:“我准备跟这小姑娘一直巡礼下去。各位亲切相待之情,永铭心中。”
“啊……”
众人皆大叫,盯视着公主的脸,向导婆婆旋即合掌说道:“哦,你毕竟是观音重临!”
“是啊,是啊,不管多同情这姑娘,终究非常人所能。难得!难得!”
其他同行者也合掌拜公主。
公主笑着拦阻道:“哎呀!能这样说的人,才是观音的慈悲表现。你们导引我这个不信的人走进佛的世界。今后,我要借助观音的力量,与那姑娘两个人继续完成消灭罪障的功德。”
接着自己也合掌静静唱颂道:“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公主决心与盛娘共同巡礼践行,并非只因同情盛娘一个人。公主既不相信,也不否定毁谤经文会得这种冤孽症的说法。但一般人要如此认为,却也无可奈何。过去、现在与未来,一定有几千几万——呵,不,无数的人像盛娘那样,离开父母膝下,远离故乡,终生为苦恼所困。
公主不禁认为,像盛娘这样的人,是只身背负人类所犯各种罪障的不幸牺牲者。
盛娘即是其中之一。但对这个尚未成年的小姑娘来说,是多么凄惨的负荷!公主想起自己所犯的罪孽,决心与盛娘共患难,累积消灭人类罪障的功德。对此世已无可为的公主来说,这是唯一残存的生命价值。
晚餐过后,大家到镇上,由公主领先边唱咏歌边行。
“进香人,谢谢!”
镇上有许多人这么说,并施以钱财。
八
由利公主和盛娘以第八十八所朝山寺院大洼寺为终站,然后原路返回,与向导婆婆一行人告别,踏上漫无止境的巡行各国之旅。绕过各村各镇,逢寺必诣,祈求祖先冥福并祷请消灭罪业。
为了顺从盛娘自觉身体不净的心意,晚上并不借宿人家。每村除寺院外都有小小的观音堂和地藏庙,这些地方经常是乞丐的场所。两人尽量寻求这类庙宇,以供住宿之用。碰到下雨常常要住上好几天。
起初,两人都还有点钱,不必倚门行乞。一天,在路上遇到了犯冤孽症,与盛娘一样弃家出行的老乞丐,盛娘突然失声说:“阿姨!像我这样离家的人,若不每天行乞,真正消灭罪障的功德就无法获致。过去,我有父亲给我的钱,所以不能行乞。”
“对,对,阿姨也一样。”公主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于是两人借口供养祖先,把所有的钱奉献给不久之后到达的寺院。
此后,两人即行乞进香,从京都西部进入山阴,绕过京都,到纪伊国。抵达那智山青严渡寺时,已是与向导婆婆别后一年的早春。
青严渡寺是西国三十三所朝山寺中位属第一的道场。巡礼季节时,由此启程的路上,跟四国一样,巡礼队伍绵延不绝。公主安慰步履艰难的盛娘,自己也夹在白衣人中继续巡礼。
在这一年中,公主对观音的信奉越来越坚牢。她认为观音正是从庶民悲愿中所生,与庶民同行的慈悲与妙智之母。
在这期间,公主越来越深刻地感觉到人生来就犯下许多罪障,而且知道业是罪障的累积,有些特殊的人一身肩挑这些罪业,而烦闷悲苦。
盛娘即其中一人,武藏大概也是背负这种罪业的苦恼之人。
在第三个朝山寺粉河寺获护身符之后,盛娘在石阶上扭伤了不良于行的那只脚。公主扶着盛娘,把她带到人烟稀少的树荫下,替地脱下布袜,用手抚摩。
“阿姨!对不起!”盛娘泪水直流。
“什么,我是你的母亲呀……”公主温柔地笑着,突然仰脸说:“盛姑娘,我除了和你在一起之外,还有一个同行哪。”接着又说:“他是活在我心中的人,是日本最强的兵法家。他承受了远古人类祖先为争斗而制刀、为胜敌而强化自己的恶业之报。所以不管多强,他都不满足。现在还带着刀与神佛为敌。”
“哇,多可怕的人!”盛娘瞪目惊视。
“他只看重刀,不管女人多么拼命地思慕他,他都不能接受她们的感情。这都是祖先制刀的报应,他一人承担了兵法家的烦恼,其烦恼绝不下于你……”
“阿姨,真遗憾。”盛娘皱起眉头。
“是的。我因种种因缘与他很亲近,所以心中怀着他的影像,继续旅行,希望借观音的慈悲温暖他的灵魂。”
公主说着又继续抚摩着盛娘的脚,边诵道:“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