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朗博恩的阴霾已经暂时散去,”格蕾丝紧盯着书架上那些古朴的烫金书脊,极力平复着心底的波澜,“关于爱尔兰凯利家族的事情,您又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呢?”
达西先生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书桌右侧的那个抽屉。
“你……都看到了?”
格蕾丝缓缓转过身,眼角还挂着泪痕。她并没有感到被隐瞒的愤怒,只有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歉疚。
“是的,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那张画像,知道了这具身体名叫菲欧娜·凯利。我也看到了那些账单和契约……知晓您是如何在暗中,替我那位素未谋面的哥哥偿还巨额债务,又如何不留姓名地赎回那座濒临破产的马场。”
格蕾丝仰起头,无力地望向他:“为什么,达西先生?您明明早就通过我给您的线索查出了我的真实身份,可您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达西先生站在原地,久久未语。他不能告诉她真相。
他不能告诉她,在他之前的记忆里,根本没有马尔科姆这个人的存在。可当他这一次去调查时却震惊地发现,凯利家族的继承权已经落在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人手里。
时空的错乱感让他感到惶恐不安。他直觉远在爱尔兰的凯利家族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债务问题要复杂得多。
他害怕这股未知的力量会将格蕾丝重新卷入深渊,所以他选择了用缄默的方式为她筑起一道防线。
“格蕾丝小姐,我之所以没有向你透露只言片语,绝非有意欺瞒。只是……在调查凯利家族的过程中,我发现那里的一些情况与我最初的某些认知存在着偏差。”
他巧妙地避开了那个惊世骇俗的秘密,继续说道:“那里的贸易纠纷、债务陷阱,以及那位马尔科姆·凯利先生目前所面临的困境,远比你在纸面上看到的要复杂险恶得多。你在赫特福德郡已经遭受了流离之苦,我实在不忍心再过早地将一个如此沉重的身份强加于你。”
“所以你就自己默默地承担下了一切?”格蕾丝摇了摇头,“达西先生,我究竟何德何能?我对你来说不过是一个连自己过去都记不清的陌生人。我家族的事端,竟让你一次次耗费巨资,填补这深不见底的亏空。你让我如何自处?我该拿什么来偿还你的恩情?”
“我从未想过要求你偿还任何东西。格蕾丝,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遵循我内心的指引。如果你认为这些举动为贝内特家族或凯利家族带来了帮助,那么请相信,我的初衷仅仅是为了你在这个世界上,能少一分忧愁。”
他稍作停顿,继而开口:“我深知爱尔兰那边的局势错综复杂。我愿意动用我所有的资源,为你扫清通向那里的障碍。我只希望,在一切尘埃落定前,你不要踏入那个充满未知的地方。”
这番剖白令格蕾丝动容,可他的情意越是深厚,她便越无法允许自己躲在他的羽翼之下,沉溺在庇护中安稳度日。
“你的宽容与厚爱,只叫我越发感到自惭形秽。达西先生,正因为如此,我才决意不能再这般怯懦地躲避下去了。”格蕾丝向他屈膝行了一个郑重的礼,“我不能永远做一株养在温室里的植物。既然我这具身体里流淌着凯利家族的血液,我就必须去承担属于菲欧娜·凯利的命运。我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你带来的平静。”
他似乎又看到那个熟悉的、倔强的身影。他知道自己无法阻拦她,也不应该阻拦她。
达西先生叹息了一声,妥协道:“既然你执意要回到那个属于你的家,我无法强求你留下。但我有一个条件,在这件事上,你必须容许我再作一番周密的考量。爱尔兰那边的变数尚未完全明朗,在确保万无一失之前,你绝不可轻举妄动。”
“我答应你。”格蕾丝感激地点了点头。
达西先生随后走向书桌。他拉开那个存放着凯利家族密件的抽屉,从最深处取出了一个精致的深蓝色天鹅绒扁盒。
“你还记得这个吗,格蕾丝?”
达西先生拨开黄铜搭扣,将盒子缓缓打开。米白色的丝绒内衬中,赫然陈列着那条带有凯利家族家徽的项链。
“数月之前,你将它交付于我,那是你对我莫大的信任。我早已查明了一切,却自私地将它扣留至今。”达西先生将丝绒盒向前递了一寸,“但现在,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我理应将它物归原主。”
格蕾丝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条项链。冰凉的触感贴在她的掌心,却仿佛带着属于故乡的温度。
“如果你认为这是自私,那我只能说,我从未见过比这更宽厚的‘自私’了。”她的唇边终于泛起笑意,“是你替我守住了它,直到我真正有勇气亲自戴上它。”
格蕾丝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只是将握着项链的手贴在心口。
两个曾独自在暗夜里辗转徘徊的灵魂,最终于此刻并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