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往村里走,隔着半臂远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却没觉得尴尬。槐树叶落在林秋的辫梢上,陆湛伸手想帮她摘下来,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轻轻咳了一声。
林秋假装没看见,心里却像揣了块糖,慢慢化开来,甜得让她想笑。她偷偷看他的侧影,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覆在她的影子旁边,像挨在一起似的。
村口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们,张嫂冲林秋挤眼睛,王婶站在院门口,笑得露出了牙。林秋的脸又红了,脚步不由得快了些。
“明天……”陆湛忽然停下,“我能再找你吗?”
“嗯。”她点点头,没回头,快步往自家院子走。推开门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摸出兜里的水果糖,对着阳光看了又看。
槐树下的风还在吹,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林秋剥开一块糖放进嘴里,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她忽然觉得,王婶说得对,或许这真的是个不一样的开始。
林秋对陆湛的第一印象,像老槐树下那片不灼人的阳光,带着妥帖的暖意。
初见时他站在树影里,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却笔挺,裤脚一丝不苟地扎着,透着军人特有的规整。那张脸算不上出众,眉眼却周正得让人舒服,尤其是眼睛,黑沉沉的像浸在井水里的墨石,望过来时带着股直愣愣的认真,反倒让她先红了脸。
她原以为军人都带着生人勿近的锐利,可他挠着后脑勺让她坐的模样,竟透着点笨拙的局促。说“我妈想让儿媳妇教做饭”时耳根泛红的样子,更让她觉出几分可爱——原来沉稳如他,也有被直白心思烫到的时刻。
真正让她心头一动的,是他提起李家时的眼神。没有同情,没有轻视,只一句“你做得对”,字字都落在实处。那句“再找麻烦跟我说”的承诺,说得平平淡淡,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让人踏实。他的真诚像院子里晒透的棉被,隔着半臂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那份可靠的温度。
手里攥着的水果糖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林秋回头望了眼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像自家灶台上慢火炖着的粥,初尝清淡,细品却有熨帖人心的暖意。这大概就是王婶说的“稳重”,是能让人把心放进肚子里的踏实。
陆湛站在老槐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昨晚翻来覆去烙了半夜饼,今早天不亮就爬起来,对着镜子把蓝布褂子熨了三遍,连领口的褶皱都抻得平平整整。
远远看见那个穿浅蓝衬衫的身影,他忽然有些发慌,下意识地挺直脊背。这姑娘比王婶描述的更耐看,麻花辫垂在肩头,发梢的红绳随着脚步轻轻晃,像两只停在肩头的蝴蝶。尤其是低头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让他想起营区后山清晨沾着露水的草叶。
“林同志”三个字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这姑娘太安静,安静得让他手足无措。在部队指挥几十号人操练都没这么紧张过,此刻却像个新兵蛋子,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听她说会做饭时,陆湛心里莫名一松。妈总抱怨食堂的饭菜寡淡,说等他娶了媳妇,家里就能飘出像样的饭菜香了。这话没经过脑子就说了出来,看见她忽然扬起的嘴角,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根——在战场上面对敌人都没脸红过,此刻倒被一句家常话烫得心慌。
提到李家时,他注意到她攥紧衣角的手。那双手纤细,指节却透着股韧劲,不像村里那些娇惯的姑娘。他在心里冷哼,李家那点龌龊心思,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但他没说刻薄话,只觉得这姑娘能硬气地拒绝,是个有骨头的。
“再找麻烦跟我说”这句承诺,他说得格外认真。从看见她第一眼起,就莫名觉得该护着点。这感觉很奇怪,像看见受伤的小兽,忍不住想把它拢进自己的羽翼下。
把水果糖递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软乎乎的,像揣了只小兔子。他猛地缩回手,假装看远处的田埂,心里却像被糖块化了似的,甜丝丝的。
看着她走进院门的背影,陆湛摸了摸后脑勺,忽然笑了。这姑娘低头笑的时候,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像小时候妈做的甜酒酿,抿一口,能暖到心里去。
他往回走时,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刚才没好意思说,其实他包里还揣着两听水果罐头,是托战友从城里捎的,没敢拿出来,怕太唐突。
“明天……还能见面吗?”话问出口,他就后悔了,觉得太急切。听见那声轻轻的“嗯”,陆湛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替他高兴。他摸出兜里的军绿色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钢笔认真写下:林秋,会做饭,笑起来有梨涡。想了想,又在后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这大概就是姑奶说的,过日子的滋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