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湛扯了扯沾着油污的衣领,露出脖子上那条皱巴巴的毛巾——这是“老石”的标志性装扮,一个为了给家人治病,被逼得铤而走险的卡车司机。“按规矩,先看钱。”他的声音刻意压得沙哑,带着长期跑长途的疲惫。
仓库里弥漫着霉味和火药味。昏暗的灯泡下,几个男人围着木箱打牌,牌桌上的钞票卷着毛边。刀疤刘从铁盒里数出二十张纸币,拍在陆湛掌心:“这次的货金,够你家里买半篓药了。”
陆湛的指尖划过纸币上的折痕,忽然注意到最底下那张纸币的角落,用铅笔标着个极小的“鸭”字。他心里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弯腰去解卡车后斗的帆布。
“这批‘茶叶’得小心点,”刀疤刘忽然凑近,声音压得像蚊子哼,“过了江就是关卡,要是被查,你知道下场。”
帆布下的木箱里,除了伪装的茶叶,夹层里藏着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陆湛在搬箱子时,指尖飞快地蹭过箱底——是块特制的磁铁,吸附着一枚微型胶卷,边缘的齿孔和部队截获的敌特情报完全吻合。
就在这时,一个瘦高个撞开仓库门,雨衣上的泥水甩了满地:“刘哥,出事了!老三在江对岸被联防队扣了,货……货没保住!”
刀疤刘的脸瞬间黑了:“废物!那批‘药材’可是老鸭亲自盯的!”他踹翻身边的木凳,目光扫过在场的人,“谁去把货捞回来?过了今晚,就没机会了。”
仓库里的空气凝固了。陆湛攥紧手心的纸币,那枚“鸭”字像烙铁在烧。他往前一步,故意让声音带着点犹豫:“我去。我跑这条线熟,知道有条小路能绕过关卡。”他扯了扯衣领,露出里面缝着的药费单,“家里还在医院等着钱,这活儿……给加三成?”
刀疤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有种!成,加五成!要是能把货带回来,老鸭说不定会亲自见你。”
凌晨三点,陆湛驾驶着卡车冲进雨幕。车斗里藏着的“药材”其实是提纯后的鸦片,用蜡封在竹管里,混在真正的当归黄芪中。他紧握着方向盘,指腹在磨损的真皮上摩挲——这是他在侦察营练过的“盲驾”技巧,哪怕闭着眼,也能凭轮胎的震动判断路况。
路过江堤关卡时,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他猛地踩下刹车,同时按下仪表盘下的暗格。一股刺鼻的柴油味立刻弥漫开来,混着雨水的腥气。
“例行检查!”联防队员的手电筒晃得人睁不开眼。陆湛装作慌乱地跳下车,故意把裤脚的泥水蹭到队员鞋上:“同志,车坏了,刚漏了油,能不能通融通融?我老娘等着救命钱……”
就在队员注意力被漏油吸引时,他悄悄按下腰间的信号器——这是和外线约定的暗号,一旦遇袭就触发。卡车趁着队员登记的间隙缓缓启动,后视镜里,关卡的灯光越来越小,他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黎明时分,卡车停在废弃的砖窑前。刀疤刘带着人早已等候,眼里的惊讶藏不住:“你真把货带回来了?”
陆湛跳下车,故意踉跄了一下,嘴角挂着血迹——是刚才跳车时撞到的:“差点栽在江湾,还好我把货扔水里,游过去捞的。”他把湿漉漉的竹管扔在地上,蜡封的鸦片在晨光下泛着油光。
“好小子!”刀疤刘拍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跟我来,老鸭要见你。”
穿过砖窑的地道时,陆湛数着墙上的砖缝——这是他和外线约定的记号,每块刻着三角的砖,都代表着一个潜在的出口。地道尽头的铁门后,传来抽水烟的声音,烟雾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甜腻的香气。
“你就是老石?”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看不见人,只能看见烟头在黑暗中明灭,“听说你很能干嘛。”
陆湛低着头,故意让帽檐遮住眼睛:“混口饭吃。”
“会抽烟吗?”一只骨节突出的手递过烟枪,烟锅里的鸦片泛着黑褐色的光,“尝尝?这可是好东西,能提神。”
陆湛的指尖冰凉。他知道,这是最后的试探。他接过烟枪,却在凑近时猛地咳嗽起来,故意把烟灰弹在对方的裤脚:“对不住,我肺不好,闻不得这味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不过我带了样东西,比这管用。”
那是他从村里带来的松子仁,用油纸包得严实。“这玩意儿补脑子,我老娘吃了都说好。”他把纸包往前递,“听说老鸭最近在琢磨大事,吃点这个,思路清楚。”
黑暗中的烟头顿了顿,接着传来低笑:“有点意思。刀疤,给他安排个新活儿,跟着我走。”
走出地道时,阳光刺得陆湛睁不开眼。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纸币,那枚“鸭”字还在。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开始——他不能碰毒品,就得用别的办法获取信任,比如帮老鸭“解决”掉几个内部的怀疑者,或者提供几条看似重要却无关痛痒的情报。
卡车驶上归途,雨已经停了。陆湛望着天边的朝霞,忽然想起林秋信里说的:“村里的白菜丰收了,我腌了好多酸菜,等你回来就炖肉吃。”
他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无论这条路有多难,他都得走下去。因为他的身后,有他要守护的人,有他想回去的家,有那口冒着热气的酸菜炖肉,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