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夜晚,与青岚城其他区域的宁静祥和截然不同。这里是另一番天地。
污浊的空气中混杂着汗臭、劣质酒气、劣质脂粉味,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怪味。狭窄的巷道两旁,是低矮、破旧、灯火昏黄的棚屋和木楼,门帘大多肮脏油腻,里面传出放肆的狂笑、粗野的叫骂、骰子的碰撞声、女人的尖笑和哭泣。衣衫褴褛、眼神麻木或凶狠的行人,歪歪斜斜醉倒在路边的酒鬼,浓妆艳抹、倚门卖笑的流莺,以及一些眼神闪烁、在阴影中逡巡的、一看就不是善类的身影,构成了这片区域的底色。
这里没有秩序,只有最原始的欲望和丛林法则。城主府的护卫队很少踏足这里,只要不闹出太大的乱子,这里便是法外之地,是三教九流、亡命之徒、底层散修、失意者、投机者聚集的乐园。
“快活林”赌坊,是这片区域里规模最大、也最“有名”的几家赌坊之一。远远的,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震天喧嚣,看到门口悬挂的、在风中摇晃的、写着“快活林”三个歪歪扭扭大字的破旧灯笼,以及灯笼下那两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抱着胳膊、眼神凶狠的壮汉守卫。
林晚风低着头,拢了拢身上破旧的短打,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畏缩,快步走到赌坊门口。
“站住!”一个守卫伸出粗壮的胳膊,拦住了他,瓮声瓮气地喝问,“干什么的?面生得很!”
“两、两位爷,”林晚风瑟缩了一下,声音带着谄媚和惶恐,“小的是来送东西的,侯三爷点的醒酒汤。”
“侯三?”守卫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他手里提着的、用破布盖着的瓦罐(里面是清心醒神汤),皱了皱眉,“侯三那老赌鬼,又输得连醒酒汤都要人送了?进去吧!别乱看,送了东西就赶紧滚!”
“是是是,多谢两位爷!”林晚风点头哈腰,从两个守卫中间穿过,掀开油腻的门帘,走进了赌坊。
一股更加浓烈的、混杂着汗臭、烟草、劣质酒、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与绝望交织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赌坊内部空间极大,但光线昏暗,只靠着几盏昏黄的油灯和挂在墙上的火把照明。烟雾缭绕,人影憧憧。大厅里摆着十几张赌桌,每张桌子前都挤满了人,有穿着短打的苦力,有衣衫褴褛的散修,有眼神凶狠的亡命徒,也有几个穿着稍好、但同样满面红光的商人模样的人。他们或站或坐,或弯腰俯身,紧紧盯着桌上的赌具,表情各异,有狂喜,有狰狞,有绝望,有麻木。
“大大大!”、“小小小!”、“开!!”、“他娘的,又输了!”、“哈哈哈,老子通吃!”各种声嘶力竭的叫喊、咒骂、狂笑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赌具五花八门,有最简单的骰子赌大小,有稍微复杂些的牌九、骨牌,也有需要一点技巧的猜枚、射覆。空气中弥漫着金钱、欲望和疯狂的味道。
林晚风目不斜视,低着头,沿着墙边,小心地避开那些情绪激动、手舞足蹈的赌徒。他神识悄然散开一线,捕捉着周围的对话和信息,同时寻找着那个叫“侯三”的目标。
“……听说了吗?东街老刘,昨晚上在这输光了全部家当,连他婆娘陪嫁的镯子都当了,结果还是输了,今早上被人发现吊死在家里房梁上了!”
“哼,赌桌上无父子,愿赌服输!自己手臭怪谁?”
“妈的,今天手气真背!连开了七把大!老子就不信这个邪!全押小!”
“嘿嘿,告诉你个发财的门路,黑水泽那边,听说有宝贝出世,蚀心殿开出了天价悬赏……”
“蚀心殿?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他们的悬赏你也敢接?怕是有命拿,没命花!”
“富贵险中求嘛!听说悬赏的是一个年轻散修,修为不高,身怀重宝,好像还跟百味散人徐元有关……”
“徐元?那个炼丹大师?他死了?”
“多半是死了,地火窟都炸了!他的遗物,啧啧,随便得一件,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得了吧,青岚城这么大,藏个人还不容易?城主府今天不也查了一天,毛都没捞到一根?”
“嘿嘿,那可不一定,我听说啊……”
赌徒们的交谈大多围绕着输赢、女人、以及各种道听途说的“发财机会”,其中果然夹杂着关于黑水泽、蚀心殿悬赏、徐元遗物的只言片语。虽然信息零碎,真假难辨,但也印证了林晚风的猜测——消息确实己经传开,而且引起了不小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