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图里雨霁雾飘,因着晴日正出,烟云似要薄淡远去,笼着高偃不一的老松新枿【3】,山间小径有些来来往往的人,或身姿活泼,或挑担答话,或遥指山脚处结着的几户人家,正是春日粲然之景。
“春山如笑,春云融冶,此等野逸山水,恰配清润笔墨”,林致和朝若朴笑着开口,她不是看过些画论么,又继续笑着介绍起这幅画,“人欣欣,意悠悠,风雨已去,红日胜火,破雾逐云,有登高野望心胸激荡之感。”
“说得好”,实则林彦文虽是爱些山水画,但并不甚精通,方才林致和这番话,他说不上来,但他深感赞同。
林致和珠玉在前,若朴便觉她与尹复再怎么说都只是木椟而已,还不如学林彦文附和一声。
尹复倒是先开口:“致和懂不少,我这个老人不懂品画,也不知宋复古是何人,但我尤为喜爱这画中春意,农耕桑织,晴雨得宜,一年便有个好盼头。”
尹复这话是说给林彦文听的,但林彦文只做没听见。
“在下还不如尹父台,看不懂画中真意,只觉这画中景致确实不错”,若朴回望林致和,“林御史有此高论,想必御史所作山水之画也不比这幅差。”
尹复心道这沈若朴真是出息不少,溜须拍马之话自然巧妙,简直天衣无缝,他可说不上来这话。
林致和笑着回她:“近来未写山水,只勾描过些人物。”
这话不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懂,若朴也见过他的人物画,答道:“如今春风正吹拂,青女将携霜雪远。”
她是何意?是青女将去还是霜雪将远?林致和不免深思。
林彦文还在赏玩那幅《山市晴岚图》,虽林致和替尹复向林彦文示好,但尹复见沈林之间的眉眼官司,深觉不妥,这可是公堂,哪能容他二人眉来眼去?
他尹复还有公事,忙清清嗓子,打断沈、林二人。
林致和回过神,得了尹复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也只能略略点头致意。
“春日明秀又逢雨停,不知你们可有时间?梨苑内梨花正盛”,林彦文卷好画,发出邀请。
这一番动作本就是为着讨好林彦文,三人哪会不应?
下午公事,尹复已吩咐好谢世济,他不愿扫林彦文的兴致。
“若不是有湖春水,我还以为这湖边树上都是雪呢”,梨苑湖边满栽棠梨,尹复见此景,不由感叹。
“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4】,想来世伯有心效仿古贤之德”,林致和接上尹复的话,说的是召公姬奭【5】施政甘棠之下。
林彦文遥望湖岸,没有答话,人到中年,他早已不像沈、林这样的年轻人,甘棠之惠离他太远。
“湖畔梨花好似美人面纱,轻如云虹,茫茫无涯,在下斗胆猜测,林府台定钟爱棠梨之花”,若朴意有所指。
林彦文没料到若朴有此问,原来这沈若朴也不是只有鲁莽,他被戳中心思,眼中流露出几许真情,“你说的不错,百花之中,我只爱这棠梨如雪。”
四人说话间行至湖岸,一阵风来,飞花轻落,若朴心知此刻便是机会,状似无心道:“我前些日子听一个说书人讲故事,一对夫妻因一梨花簪结缘,本也是好姻缘,但世事无常,终落得劳燕分飞。讲到末尾,那说书人以‘草青如染,梨云梦远,恨盟深缘浅【6】’一句结束,今日见花落湖心,随流水飘然远去,方知那说书人为何叹惋。”
“因我夫人名中有个梨字,故而我钟爱此树。不知这说书人如今在何处”,林彦文语带忧伤。
“林府台的夫人必是孤芳高洁,蕙质兰心,想来林夫人也钟爱梨苑之景。那说书人是个盲叟,带着把二弦琴,似是四方行走,并无定处,我也只见过一面”,若朴不顾尹复飞来的眼神,兀自答话。
“这世上没有女子能抵得过我夫人,只是她早已去世,梨苑建成只有三年,她没见过此景”,林彦文自认早已淡忘往事,但今日谈及,不免又有些伤惋。
见若朴还要开口,尹复连忙制止:“沈若朴,你今日怎得如此多话,不准再问,也不得再说。”
但谁能管得住她,她朝林彦文躬身而拜:“府台节哀,是在下说话不知轻重。但府台与夫人的子女定也承了府台之才志,还请府台莫要因在下之言悲伤。”
尹复简直要被这风吹晕倒,忙扶住林致和的胳膊,“致和,你赶紧管管她。”
林彦文抿抿嘴唇,言语之间皆是悲凉,“梨儿自幼体弱,生育劳身,我不忍心,所以她与我并无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