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尹复说的全是难处,但若朴并不认为不能解决,她也不卖关子,笑着同尹复说:“西北那儿的高地,其实不难。林彦文那处梨苑内的湖就是引汉江水而来,那湖是活的,经一处深窄的小河道通往汉江。若能借道而过,能方便不少。”
其实尹复已往西北处看过好几次,也去过梨苑,却没想到这上面来,尚在思索,谢世济却有些惊奇:“沈姑娘,宜南西北郊我也去过好多次,怎么没见到你说的那小河道?”
“那处河道河岸平滑规整,应是林彦文为着调节湖水水位开挖的,河道不长,连着处长满芦苇的沼泽地,秋冬季节水草皆枯,只有泥壤还湿润,见不到水。春夏时,芦苇太茂密,也发现不了深处的积水,所以很难发现。我前些日子去时,水及小腿,若是雨水再多些,恐怕会更深”,若朴笑着回谢世济,若不是那日她为避免追赶,一时情急往东南方向去,也发现不了梨苑那地的精妙。
林致和以为她是二十一日从泽地出梨苑,回想那夜他缠着若朴,既是水及小腿,想来是双腿皆湿,一时之间便有些愧疚。
尹复抚掌而叹:“林彦文本就是因治水有功擢升知府的,这样的安排于他而言应是不难。不过,我还想亲自去一趟,等三月的农事差不多结束,若朴你可愿意?”
“我自然愿意”,若朴本想说随时都可以去,却又觉有些不妥,“不过我觉得谢兄同我一起去更好,尹父台不必亲自去。”
“为何”,尹复不解。
若朴有些难开口,但她想尹复应不会怪她,歉疚道:“泽薮之地,冬季的老竿还没腐烂,容易戳穿鞋子,且那处泥重,一旦陷入便得费大力气才能走出来,如今又有水,恐怕更难走,所以不如谢兄随我去,由他去实勘绘图,也是一样的。”
尹复默然片刻,“原是嫌我年迈,不过我确实老了,已经六十多岁”,但尹复又直起身子,斜着眼看向若朴,“但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你这丫头,仗着你还年轻,就来嫌我这个老头?四五十年后,你照样同我一样老。难道你能长长久久都这般双十年华?”
天地良心,若朴真没嫌他,只是想到他身躯衰老,没必要跑那一遭,但她也知尹复是为民为公,也打趣他:“父台骂得对,说不定到我老的时候,连路都走不动。父台为求万无一失的话,当然可一同去,只是芦苇深处由我与谢兄前去探查便好,毕竟尹父台你还得主持大局,论起其他的事项,我们都不如你熟悉。”
尹复那句话,林致和不爱听,立马找补:“父台方才说的话岔了,年龄自会老,但这人心怎就不能长长久久双十年华?须知,还有返老还童之说。”
尹复听林致和说完方觉不妥,虽然他心中没有咒若朴早夭之想,但这样的心思一旦起来,亦觉愧疚后悔,“致和啊,难怪你年纪轻轻已是监察御史,而我年到六十多也不过是个知县,我在说话上便不如你。”
这几人都笑起来,尹复又道:“若朴,我方才言语,你莫要见怪。”
“父台直性直言,我为何怪罪,我便是想着长长久久双十年华,又有何不可?”
尹复不敢再接话,重又提起工事,“这还只是开头而已,没个一年半载,水渠见不到影,还需请河工来商讨具体工程,算好所需费用,筹措钱财。我如今已是土埋半截,能还做成一两件事,也算死而无憾。”
尹复原先的铺垫和这些难处,其实也有些刻意,他想博林致和同情,得他相助,后续也能顺利些。
林致和也知道他这心思,不说是否同情他,这件事也势在必行,也并非为宜南这一个县,如能筹措起资金,汉江沿岸可统筹动工。
想罢,林致和才开口回尹复:“父台有苍松仙鹤相依,仙寿可望。”
对于水渠一事,林致和不得不仔细斟酌,思索半刻后才道出详情:“正月底我从岳州往北回宜南,沿江也拜访过沔阳【1】、景陵【2】、京山、钟祥等地,皆有求,自不能光看宜南。重要官堤及港渡处,待年中与湖广布政使司商议后奏明朝廷,修防费用由工部解决。小工程么,还需各州县主官想办法。”
得,他尹复虽没真正帮他林致和结成伴侣,但他也不必如此无情,思及此处,言语中便有些酸,“我虽有些老了,但也知道需得顾全大局。宜南是个小县,自是比不上那些地方重要,可致和你要知道,宜南在上游,若是上游处置不好,也影响下游。”
林致和也没那么无情,若他立马应下,事情后续办不成又该如何,只能先拒绝,再给出承诺,“我知道,且也关涉宜南民众,所以还请尹府台放心,时机若至,此事可成。”
虽这承诺并不很确定,但有总比没有好,尹复不好再要求他别的,只能笑着答他:“不枉我为你操心。”
这操心二字,若朴不知,谢世济也不知,林尹二人却是门清,林致和只好笑着点头说了声多谢。
天将暮,人也该休歇。
因着尹复先前说若朴躲着林致和,她自是要破除这层误会,便在尹复面前对林致和开口道:“林御史,现下已放衙,不如一起回三家胡同罢?”
若在此前,他肯定应下,可今日他还有些事,“我还有些事,你先回。”
得他此言,若朴朝尹复露出个笑,那意思是在说:瞧,不是我躲着他,是他真的很忙。
待若朴与谢世济皆走出后堂,尹复到林致和跟前,望向若朴的背影,摇摇头道:“我真是白操心一场,我瞧你也有些本事,不说你貌比潘安,但也足够英俊潇洒,怎么就这么不中用啊?”
林致和倒也不恼,他也无奈,难得她邀他一次,他竟要拒绝。
可这事儿,谁也怪不得,若朴此前说需一套干衣,他第二日便去铺子里买,搜罗好久,他才遇见个中意的铺子,他与那姓吴的掌柜约好二月底去取衣服,今日不就是月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