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韫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裴沅道:“臣是御史中丞之女。论门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这长安城里,与臣门第相当的,无非是些世家子弟、清贵人家的郎君。
“这样的人家,娶妻讲究什么?讲究家世清白,讲究性情温顺,讲究能相夫教子、操持中馈。臣这些年在府里,跟着母亲学的便是这些。可臣扪心自问——
“臣做不到。”
裴沅道:“臣自幼便不喜欢那些。不喜欢在后院绣花,不喜欢跟姐妹们攀比谁的衣裳好看,不喜欢听那些家长里短的闲话。臣喜欢算账,喜欢理账册,喜欢看着一团乱麻似的东西被一条一条理清楚。臣的母亲说,女子会这些是好事,嫁了人能帮夫家管账、理中馈。可那不一样。
“就算嫁了人也能理账,那理的是夫家的账。怎么理,理成什么样,不是臣说了算。公婆有公婆的规矩,夫君有夫君的想法,妯娌有妯娌的眼色。臣得顺着他们的意思来,得让每个人都满意。稍有差池,便是臣的不是。那账册理得再好,也不是臣的功劳,是本分;理得不好,便是无能。
“可在这宫里不一样。娘娘信臣,让臣放手去做。账册怎么理,人事怎么调,采买怎么核,臣自己拿主意。做对了,是臣的本事;做错了,臣自己担着。没有人盯着臣该怎么做,没有人告诉臣必须照着谁的规矩来。”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
“娘娘说臣青春正好,不该在宫里耗着。可臣倒觉得,这宫里,才是臣该待的地方。”
柳韫消化着她这些话。
裴沅继续道:“臣入宫这些日子,做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六尚局的账册,臣能看懂了;各处的人事,臣能理清了;采买核销这些繁琐事,臣也能处置得当了。娘娘信任臣,将这么多事交给臣做,臣每日醒来,都有干不完的事、管不完的人、理不完的头绪,但那是臣自己想做的事,不是别人逼着臣做的事。臣觉得,这才是活着。”
“若嫁了人,臣往后几十年,不过是换个院子,换一拨需要讨好的人,继续照着别人的规矩活罢了。那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她说了那么多,便垂下眼,不再言语。
柳韫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自己当年在范阳,何尝不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
祖上传下来的医术,她想学,想用,想救人。
父亲从未因她是女儿身便有所保留,手把手地教她,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外人说三道四,父亲只当耳旁风,依旧让她跟在身边看诊,由着她去给街坊邻里瞧病。
那些年,她被父亲护得很好,好到她以为世间本就如此。
后来父亲去了,她遇到了阿郎。
虽然那时阿家不愿让她抛头露面,却也允了她在府上有个自己的小天地。
辟一间屋子出来,摆上药柜、晒架、碾槽,由着她自己捣鼓那些瓶瓶罐罐。
只要不张扬,阿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阿郎也曾握着她的手说,等过些年他卸了职,便带她云游四方,哪里有病患便去哪里,一路走一路行医。
眼前这个人和自己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柳韫道:“你说得对。我不善理这些事,六尚局这一摊子,若不是你,早乱成一锅粥了。我原想着,不能耽误了你的终身,如今听你这一说,倒是我多虑了。”
她弯了弯嘴角:“往后这些事,还是交给你。我乐得清闲。”
裴沅听完,反应过来,赶忙起身,后退两步,端端正正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大礼。
“臣何德何能,得娘娘如此信任。”
柳韫忙伸手去扶:“快起来,好好的跪什么。”
裴沅起来后,道:“娘娘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把六尚局的事办好,不让娘娘操心。”
柳韫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动容。
“好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有什么想要的,也尽管说。能办到的,我都替你办到。”
裴沅感恩地点了点头:“多谢娘娘。”
??
四岁之前,裴式珩还是个安安分分的婴孩,顶多是在换尿布时差点往裴昱容身上滋过一道水线。
四岁之后,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窍开在哪儿不好,偏开在“闯祸”这一门上。
裴昱容对这个儿子的宠爱,满宫皆知。
陪得不多,但宠得没边。
说起来,这父子俩几乎没有过什么矛盾,唯一的一回,要追溯到珩儿周岁抓周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