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三月,胪朐河两岸冻土开了,草芽从地底下钻了出来。
牧民们赶着马和羊出了冬窝子,牲口低头啃着新草,尾巴一甩一甩的,终于有了点活气。
可王帐里的气氛,比冬天还冷。
阿鲁台盘腿坐在毡毯上,对面坐着孛儿只斤,父子俩都是满脸愁容。
每年这个时候,都是草原上最难熬的时节。
白吃白喝了一整个冬天,盐巴见底了,粮食快光了。
羊和马熬过了最冷的三个月,瘦得肋条一根根支棱着,别说卖,连宰了吃肉都嫌硌牙。
牧民蹲在帐篷外头,眼巴巴望着南边。望什么?望盐,望铁锅,望茶砖,望一口热粮食。
可这些,草原上一样也没有。
你明天就走。阿鲁台忽然开口。
孛儿只斤抬起头:去哪?
去北平,跟明人谈互市。
孛儿只斤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爹,咱们能卖啥给人家呀?
阿鲁台脸色一沉。
孛儿只斤却没住口,把话一口气倒了出来:
咱们有马,可明人缺马吗?人家圈里养着几万匹,比咱们的还壮。
咱们有羊,可一车羊皮能换几斤盐?人家茶砖堆成山,布匹码成垛,咱们拿啥换?拿命换?
你给我闭嘴!阿鲁台一巴掌拍在案上,盐袋里最后一点盐末震了出来,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让你去谈,你就去谈!哪来这么多废话!
我不是不去。孛儿只斤声音低了下去,我是怕…去了,也是白去。
白去也得去!阿鲁台吼道,你让老子怎么办?让全族的人渴死饿死?还是让老子带着他们再去抢?
这句话一出,帐里安静了。
抢?以前是能抢的。
年轻的时候,阿鲁台带着部众冲过边墙,抢过村寨,把明人的铁锅架在自己火堆上。
那时候草原上的人活得有骨气,想要什么,骑上马,拿起刀,自己去拿。
可如今呢?蓝玉死了,朱棣回来了,北疆的铁桶阵比从前更密。马哈木死了,脱欢死了,瓦剌散架了,草原上再没有第二支人马敢跟大明叫板。
抢不动了,真抢不动了。
孛儿只斤低着头,盯着自己靴尖上那块磨白的皮子,闷声道:“父亲,我去。”
路上小心。阿鲁台别过脸去,见了太子,把腰弯低些。
孛儿只斤没有答话,掀帘出去了。
从胪朐河到北平,一千多里路。
孛儿只斤带了二十骑,每骑两马,换着骑,日夜兼程,可路再快,心里的别扭却是慢的。
他一路走,一路自怨自艾。
以前是抢,抢来的盐,吃着香。抢来的锅,架在火上,一家老小围着,那叫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