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谁家的小姑娘起了兴致,脆生生的嗓音隔着院墙飘过来,咿咿呀呀地唱着耳熟能详的歌谣,调子拐来拐去,倒也顺耳。
离得近的人家,也附和着一起唱着。
贺海朗吃醉酒成了一摊泥,耍赖似的枕在叶宁腿上。他把叶宁的手指捞过来一根一根地捏着,捏完再合拢,不厌其烦地描摹着掌心的纹路。
一家人都在,起先叶宁还有些不好意思,可目光扫了一圈,大伯娘自顾自地逗奶娃娃,大伯不时凑上去捏一下圆嘟嘟的脸颊,下一刻被大伯娘一掌拍开。
大哥大嫂凑在一块笑着说小话,海旺正和云哥儿抢夺碟子里最后半块月饼,没一个往这边多瞧半眼。
他这才慢慢松了肩膀,没把人推开,由着贺海朗去。
眼下气氛和睦,他心情很好,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笑意,谁人说话他就把头转向谁,说到好笑的地方也只是垂眸浅笑,不像云哥儿那般抱着肚子直在凉席上打滚。
“再过两年,咱家的圆桌怕是要坐不下咯。”孙小兰说完把奶娃娃拢在怀里,不让他去扣地上的泥玩。
“可不是,明年打春宝珍就过门了,”柳玉禾背靠着厚褥子,手搁在已经显怀的肚皮上,偏头看了叶宁一眼,笑着说:“快的话,明年年底还能再添几个。”
孙小兰顺势接过话头,笑吟吟冲着小两口道:“你们大嫂说得在理,可得加把劲。”
叶宁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探身捏了颗地泡塞进嘴里,囫囵个吃下去,一点甜头都没尝出来。
孩子的事不是嘴上说说,成亲后他跟着贺海朗又去了两回济世堂,多亏了贺海朗隔三差五买的肉,大夫当时把完脉说他身子比起第一回已经好上许多。是药三分毒,只让他们还是得在吃食上多下功夫。
贺海朗一条腿搭在另一边膝头,慢悠悠地晃着,扬起嘴角回:“大伯娘您别催,我跟宁哥儿够努力了,说不准是这小娃娃嫌咱家不够热闹,还不想来嘞。”
孙小兰啐了一口,懒得同他胡扯,笑骂道:“你这小王八羔子,也只有在外人面前才装得沉稳。”
叶宁羞窘萦绕,不敢抬头看众人的眼神,只觉得耳根子烫得慌,压着嗓子用两人听见的声音说:“哪能当着长辈的面胡说!”
贺海朗不语,只是蹭着他的腿频频眨眼,一脸无辜。
月色渐浓,夜风里带了露水的凉意。孙小兰折回灶屋给几个汉子煮了醒酒汤,免得明日起来头昏脑涨。
孙小兰一边给贺海朗递过来一碗一边说:“你俩今晚就别走了,宁哥儿跟幺儿挤一晚,你去跟海旺睡。”
贺海朗一口气闷完,抹了把嘴,摇着头说:“家里的鸡还饿着,得回去喂食。”
他神色正经,像真有多要紧似的。孙小兰心里门清,这鸡饿一夜也出不了事,可她晓得叶宁对鸡上心的很,便没再留人,只是叮嘱了几句让家去路上仔细些。
家去路上,大壮二壮已经走过一回,认得道了,在前面撒腿跑,跑得只见路上两个黑影时,便停下来等一会。
后头的贺海朗牵着叶宁的手轻晃,一脸惬意。
叶宁本有些乏了,看他眉宇间皆是笑意,那股困劲便被冲淡了,忍不住跟着一起笑:“什么事这么高兴?”
月光下,贺海朗侧头凝神静静盯着叶宁,眼波深邃。
片刻后他才松开紧抿的唇说:“我很庆幸,或许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才能娶到你。”
叶宁一愣,没防备他会突然这样说,羞绪渐渐漫开。
四周寂静无声,两只狗崽又蹿远了,贺海朗停下步子,将人稳稳圈入怀中,俯首贴近了些,咫尺间两人气息交缠在一起。
叶宁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几寸,怕被人瞧见。
贺海朗却丝毫不在意,垂首靠在他肩头无声勾了勾嘴角,闷声说:“爹娘走后,大伯一家待我比海旺还好,可我始终觉得脚底下踩不实,心里没有着落。咱俩成亲那会儿,我原以为只是多了一个人搭伙过日子,可这日子不知道打什么时候起,越过越踏实。”他说到这停了停,喉咙里哽着一口气,“宁哥儿,我晓得你嫁我是迫于无奈,我时常怕你哪天嫌我没本事,悄没声就不见了踪影。”
叶宁听完鼻尖一阵发酸,没想到心里不安的不止自己一个人。
突然,肩头的粗布被洇湿,叶宁登时慌了神,伸手想推开他瞧一眼,却被死死箍着怎么也推不动。
他只好抬手揉了揉贺海朗的后脑勺,放软声音哄着:“咱们成亲是当着村里人的面拜过天地的,况且日子过得这般好,我高兴都来不及,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