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靠近屋子那片地的杂草锄尽,连草根都挖干净,光秃秃的地面露出来,风一吹再也听不到草叶窸窣的响动。
早起叶宁先喂鸡,挖草根时翻带出不少虫鳝儿,这东西喂鸡是顶好的,吃了长得快。他没嫌麻烦,都给拾到竹篓里,混着麸皮够吃好几顿。只是这玩意在竹篓里密密麻麻蠕动着,看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叶宁硬着头皮抓出一把,拿柴刀几下剁碎丢进鸡栅里。鸡仔扑棱着翅膀挤上来,你争我抢地啄了一地。
鸡仔这两月长大了些,羽毛颜色也变深了,一窝里有两只公鸡也长出小冠。再过一阵就能下蛋了,只是叶宁叫习惯了,喂鸡时还是鸡仔鸡仔的叫着。
后院的地贺海朗昨个都打整好了,两人商定一齐起完垄,汉子再去找大哥他们帮忙去山上找树。有的树沉,他一个人没法搬回来。
大头菜是贺海朗爱吃的,叶宁早就定好入秋要种的,不单能投酸水坛子里泡来吃,直接用米汤煮也是好吃的。冬寒菜经得住霜雪,这一样也不能落下,家家户户过冬都指着它吃口新鲜菜。
“昨夜泡的豌豆差不多能点个七八垄的样子,等秧子冒出来,过不了多久就能掐尖吃。”叶宁边琢磨边说道。
豌豆尖打豆腐汤,贺海朗想想都觉着鲜。
起垄没费太多工夫,叶宁甩甩沾了泥土的脚面,说:“剩下的种我来点就是,你快去大伯家,省得待会儿人都出门下地了,还得绕路找。”
“成。”贺海朗点点头,知道他一门心思都惦记着那些来年能换钱的树。
出门前叶宁又交代了一句:“晌午饭我多做些,让大哥他们留在这吃饭。”
贺海朗闻言嘴角一翘:“还是你想得周到。”
*
打秋后,白天上山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赶着天冷前多囤些山货野菜。再过一两月,山上被白雪掩盖,再想找就难了。
路上碰见几个熟人,贺海朗笑着跟人打了招呼,只是今日不知怎的了,他总觉得人家看他的眼神不大对。
家里活一桩桩压着,他也来不及多想,急匆匆往村中走。
大伯家院门一反常态地闭着。他推了两下没推动,里头上了门闩。隔着门板,大伯娘带火气的声音隐隐透出来。
“咚咚咚。”
“来了。”大哥见是他上门,飞快往堂屋睃了一眼孙小兰的脸色,转头又给他使了个眼色,压着声严肃道:“我娘她在气头上,待会儿别乱说话。”
他一头雾水,声音也不自觉低下来:“大伯娘怎么了这是?”
“你不知道?”贺海兴看他一脸茫然也愣了,急忙道:“这两天村里都在传宁哥儿生不了,全在背后嚼舌头。娘是早上去田里路上听到的,活都没干就折回来,逮着云哥儿一顿逼问。”
“什么——”贺海朗抬眼往堂屋内瞧,大伯大伯娘坐在条凳上,云哥儿直挺挺跪在他们面前,大嫂和海旺站在一旁满脸焦急。
“贺海朗,你给我进来!”门一开孙小兰便瞧见是他,见他们两兄弟在门口嘀嘀咕咕,心口的火气止不住往上冒。
贺海朗赶忙应声,三步并两步跑进去。
孙小兰一拍桌子,喝令道:“你也跪下!倒是省了你大哥跑一趟。”
贺海朗许久没被这样吼过,膝盖一弯,咚的一声跪得干脆。
贺德全脸色也不好看,扯扯孙小兰的袖子叫她别这么上火,看着贺海朗也是欲言又止。
“你成亲就能顶家了是吧,这么大的事你也敢瞒着?”孙小兰手背拍着手心质问,“当时朱丽红闹成那样,你一说要娶,我跟你大伯二话不说帮你张罗。去城里看病离成亲还有好几日,你愣是拉着云哥儿一起瞒到现在!”说到后头她声音发哽,“绝后这么大的事,你让我跟你大伯下去怎么跟你爹娘交代,啊?”
“大伯娘,我不是有意瞒着。这事也没外头传的严重,大夫只说身子虚不好生养,不过是能补回来的。不信你问云哥儿,他当时也在。”贺海朗见把人气狠了一时也急了,跪行到她跟前垂着头说完,侧身一把拉过云哥儿让他作证。
“是是是。”云哥儿点头如捣米,嘟着嘴说:“方才我说你们不信,二哥来了总该信了吧。”
孙小兰半信半疑,反问道:“能养为什么要瞒着?”
“那不是怕你们那时晓得了会反悔。”贺海朗小声说。
贺海朗虽说是侄子,到底是在她跟前长大的,孙小兰怎么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恨得牙痒痒,一指头戳在他脑门上,骂道:“你啊你,真是长大翅膀硬了,这么大的事还是从别人嘴里得知的,你晓得他们在背后说些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