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兰端着水推开门时,叶宁已经换好一身干净衣裳,正拢起头发重新簪上。
她转身将盆搁在桌上,一眼瞧见他颈侧的伤,不由“啧”了几声,语气里满是心疼:“身上还有别的伤没?”
“身上都是些小伤,星星点点的青紫,看着瘆人,过两日就散了。”叶宁出声宽慰道。他早就习惯了,从小被叶娇暗地里不知掐过多少回软肉,连掐带拧的,那才叫疼。
“那母女俩真敢下狠手,也不怕小朗找上门去。”乡下人磕碰出淤青再常见不过,孙小兰没多想,“你颈子那几道,咱们还是去赵大夫那儿瞧瞧的好。露在外头,留了疤可不好看。”
叶宁擦拭的手顿了顿,随后摇着头笑道:“上回治额头的药膏还剩了半盒,不用花那冤枉钱。”
“那成。”孙小兰看他反手上药,歪歪扭扭的不利索,干脆伸手拿过药盒,用指腹挑出药膏帮他抹。济世堂的药膏金贵着,她手是方才洗过的,倒不怕脏了盒里的药。
除了贺海朗,叶宁少有与人这般亲近的时候,大伯娘指腹贴上来的那一刻,他不自觉往后躲了一下。
孙小兰只当他是被药蛰得疼了,下手又放轻了些。
“亏得这事出在大清早,往翠屏山去的人还没过路。要是叫那帮嘴碎的看见了,往后一阵子嘴怕是要长在你们身上了。”孙小兰抹完药还低头吹了吹,跟哄小孩似的。
叶宁抬起头冲她笑了笑:“说就说吧,反正日子也是照常过。”
“嘿,你这孩子可别跟小朗学那副油皮子样。”孙小兰拍了一下他肩膀,“理儿是这个理儿,可有些话听进耳朵里,扎的还是亲近人的心。咱们不生事,但也不能叫人踩在头上耍威风。”
孙小兰嘴上数落着,心里却是宽慰的。侄子经的事多,性子闷,前几年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也就这几月渐渐显了些年轻人该有的活泛气。侄夫郎更不用说了,一张黄皮寡瘦的脸,瞧着就是苦水里泡大的。
如今小两口的日子过得有模有样,性子也敞亮了不少,她跟贺德全才算真正把心放回肚子里。
叶宁沉吟片刻后,开口说:“大伯娘,眼下她们想必也不敢再上门。你们先回去忙,等到了饭点再过来。”
大伯一家连着帮了几天忙,自家地里一堆活还撂着,他不好叫人都干陪着。
孙小兰本想让他歇着,饭什么时候吃不是吃?可对上他真挚的目光,话到嘴边又打了个转,“成,那我让云哥儿来帮你。”
叶宁把人送走后,才腾出空来细看两只狗崽。
大壮一下来回跑这么远,到现在都还没缓过劲,趴在枣树下蔫嗒嗒的,面前不知道谁倒的一碗水。叶宁蹲下来挠了挠它的下巴,给它舒服得直往手心拱,手离远了还眼巴巴贴上去。
二壮反而精神头更足,在叶宁脚边摇着尾巴,亦步亦趋。叶娇踹那一脚不知道用了几成力,他不放心,还是弯腰把它抱进怀里,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番。肉眼没见伤口,走路也没瘸腿,不过近两日还得多留意,叶宁稍微放心了些。
他一手一只揉着毛绒绒的狗头,也不管它们听不听得懂,自顾自地念叨:“都是好狗儿,晌午给你们加肉吃。”
“我也要加。”贺海朗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叶宁余光瞥见那道身影,不仅没有像往常那样迎上去,反倒下意识偏过头。
贺海朗站在原地有些懵神,夫郎没来迎他,这可是头一遭。不过夫郎不来,他自己过去就是了。
“宁哥儿你这是怎——”
话音戛然而止,背篓哐的一声从肩膀落到地上。
“谁、谁伤的?”贺海朗声音都变了调,握着叶宁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叶宁被他攥得生疼,却没抽出来,只是柔声安抚:“你别急,先松松手。”瞒是瞒不过的,叶宁牵着他到堂屋坐下,把早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啪!”贺海朗听完火冒三丈,桌子一拍,霍地站起来就往外走。
叶宁被他那一下震得浑身一抖,便是邓丰杰那时,贺海朗也没在他面前露出如此凶神恶煞的神情。
“我晓得你想替我出气,”叶宁拉住他的手腕,主动靠上他的肩头,轻声道:“可她毕竟也是我名义上的娘,孝字顶在头上,便是村长来了也是站她那头。”
闻言贺海朗冷静了些,敛了敛心神,沉声说:“她们欺人太甚。方圆几十里,也没听说过哪个娘上门打孩子的。”
“是了,”叶宁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她们也没讨到好,我下手可是攒足了劲儿。”
贺海朗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
见他一副不大信的模样,叶宁正了正脸色道:“真的,叶娇头发被我薅下来一大绺,你现在出去兴许还能寻见。”
他说完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说到底从前没跟人动过手,脸皮薄,叫贺海朗那似笑非笑的目光盯得站不住了。
“我去弄饭。”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钻进灶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