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她对面,陷入深深黑暗识海中的少年,那根断裂虚无的神经中,仿佛隐约感觉到了一丝属于另一个鲜活生命的温度,正在缓慢地渗入他这具没有记忆的躯壳之中。
暴雨是在破晓时分停歇的。
湿冷的空气混合着枯木燃烧后残留的焦炭气味,在狭窄的半隐蔽山洞内缓慢盘旋。
洞口外,雨水顺着倒垂的藤蔓叶尖滴落,“吧嗒”、“吧嗒”,敲击在坑洼的泥地上,声音清晰而单调。
一缕极淡、泛着些许水汽的晨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斜斜地探进洞来,在布满灰尘和碎石的地面上投下了一小片斑驳的光斑。
锦清凝感觉四肢酸痛得像是被石磨碾压过一遍。
她蜷缩在火堆残烬旁,怀里紧紧抱着自己湿冷的膝盖。
长时间保持这个姿势,让她的双腿几乎失去了知觉。
她皱着眉,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
水润的杏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与疲惫。
因为缺乏灵力的滋养,她本该红润的唇色依然显得有些苍白,脸颊上甚至沾着一点不经意蹭上去的灰色木炭痕迹,像一只在泥地里打过滚的小花猫。
锦清凝下意识地捏紧了半干的粗布衣角,慢慢地舒展僵硬的身体。视线习惯性地扫过昨夜那个濒死的黑衣少年。
下一瞬,她的动作顿住了。
少年没有再像昨夜那样毫无生气地瘫软着。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微微偏过头。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此刻正安静地睁着。
那是一双清澈的纯黑眼眸,没有她熟悉的修士常有的算计或是难以掩饰的色欲,像是一块干净的黑曜石,只倒映着洞穴里残存的灰烬,和锦清凝那张带着几分错愕的脸。
他没有发出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很轻缓,就那样用一种略带迷茫却又异常专注的目光注视着她,仿佛她是他睁开眼后,这世间唯一在乎的人。
锦清凝的心头没来由地轻轻一跳,她抿了抿唇,用手撑着地面,慢慢地挪动到他的身旁,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吓了他一般:“你醒了?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少年的视线随着她的靠近而缓慢移动,但依旧没有开口。他的眼底浮现出一丝浅浅的困惑,微微摇了摇头。
“你能说话吗?”锦清凝试探性地伸出那只布满细小划痕的手,想要探探他额头的温度,但在半空中又克制地收了回来,改放在自己膝盖上,“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宗门的修士?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倒在这大山里?”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少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迷茫的神色愈发浓重。
他微微张了张苍白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音节:“……名……字?”
锦清凝愣了一下,看着他茫然无措的模样,心里升起一个猜测:“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少年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一片空白的沉寂。
洞外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鸟雀的啼鸣,衬得洞内的安静更加明显。
锦清凝有些苦恼地看着眼前这个似乎比自己还要茫然的伤患。
她原本还指望着,如果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修士,等他伤好一些,两人结伴同行,在这危机四伏的大山里也能多一分保障。
可现在看来,自己算是捡了个彻底的“累赘”。
但看着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那句抱怨怎么也说不出口。
少女双手托腮,手肘支在膝盖上,眉头微蹙,认真地思索了半晌。
那点残留的婴儿肥随着她托腮的动作挤出一点柔软的弧度,配合着她思考的模样,冲淡了逃亡带来的狼狈,透出几分符合她年龄的稚气。
“总不能一直‘喂’、‘哎’的叫你吧。”她自言自语般嘟囔着。
晨光正好有一丝落在她裙摆旁,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气。少女的眼睛突然一亮,眼尾微微上翘,笑起来时,唇畔浮现出浅浅的梨涡。
“啊!有了。”她放下手,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少年那双如古井无波的眼睛,语气软糯却带着一丝轻快,“你看你,冷冰冰的,又什么都不记得,不如……我就叫你无霜吧!”
“无……霜?”
少年迟缓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舌尖抵住齿背,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嗯!无霜!”锦清凝用力地点了点头,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状,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在这一刻似乎也被短暂地拨开,“虽然不知道你以前是谁,但从今天起你就是无霜了。我叫……”她顿了顿,将身份咽了回去,“你叫我清凝就好。”
无霜安静地看着她那个明亮的笑容,原本空茫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微小的情绪,像是一滴水落入枯井,荡开了一圈几不可查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