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没有动。
苏念棠站到船舷边,朗声道:“郑当家,好久不见。上个月的粮食,吃着还合口?”
黑旗船上,郑彪走到船头,眯着眼打量了一阵,忽然笑了:“苏家大小姐?”
“郑当家好记性。”苏念棠笑盈盈的,“我当是谁这么大的阵仗,原来是郑当家亲自来迎。这面子,我受不起。”
“苏大小姐,你是明白人。今天这条路,你得留下东西。”
苏念棠点点头:“三百张嘴,确实不少。那我问郑当家一句话——你吃我的粮食,是因为饿,还是因为没别的路走?”
郑彪没说话。
“郑当家,你缺的不是粮食,是一条活路。”苏念棠回头,对青葙使了个眼色。青葙让人把那箱蜀锦抬到船舷边。
“这箱蜀锦,送给郑当家。不是赔礼,是定金。苏家准备在黑水洋开一条固定航线,每月两趟,走南珠和蜀锦。我需要一个人替我看这段路。”苏念棠看着他,“与其每个月提心吊胆地劫一趟货,不如坐下来,稳稳当当地赚一笔钱。”
她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朝对面扬了扬:“每月底薪五十两,每趟货再抽一成利。一年下来,比你劫十趟货都多。”
郑彪的表情变了。不是被说服,是被震惊。
“你就不怕我拿了东西翻脸?”
苏念棠笑了笑。那笑容明媚得像三月的海棠,可说出的话却带着刀锋似的凉意。
“这箱蜀锦的编号、纹样、出处,全记在刺桐、汴梁、广州三地的账房里。你若拿了东西翻脸,我不需要动刀——我只需要让人在江湖上放一句话:郑彪收了苏家的定金,反手劫了苏家的货。”她顿了顿,“郑当家,你在水上能混十几年,靠的不是刀快,是名声。名声一旦臭了,你手下那三百人,还跟不跟你?”
海风呼啸,吹得苏念棠的衣袂猎猎作响。她站在船头,身量纤细,像一根随时会被折断的芦苇。但她说出的话,比船上任何一把刀都硬。
郑彪沉默了很久。
“契书,拿来。”
苏念棠让青葙用竹竿递过去。郑彪接过来翻了翻,终于咧嘴一笑:“苏家大小姐,你爹没看走眼。你这脑子,比武功好使。”
郑彪挥了挥手,三艘快船依次退开,让出一条水道。
青葙瘫坐在甲板上:“大小姐,万一他真翻脸呢?”
“他不会。亲自来,就是想谈。”苏念棠走回舱内,“上个月买粮说明他缺,这个月没再来买说明他缺得更厉害。他今天不是劫货,是试探。”
青葙想了想:“那咱们还跟他做吗?”
“做。撑着的人有架子,饿肚子的人没有。这时候拉他一把,他记你一辈子。”她端起茶杯,目光掠过船舱角落里的一个身影。
那人靠在舱壁上,从始至终没有动过。
楚茯苓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黑色的长刀横放在膝上,刀柄上缠着粗绳。她的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打盹,但苏念棠知道她没有睡——从上船到现在,楚茯苓的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没有松开过。
苏念棠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刚才怕不怕?”她问。
楚茯苓睁开眼,看了她一息,然后摇头。
苏念棠已经习惯了她的沉默。两年前,她把这个人从北衙的铁笼里带出来的时候,楚茯苓连话都不会说。不是哑巴,是没有人教过她该说什么。北衙的训练把一个孩子打磨成一把刀,刀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出鞘。
苏念棠用了两年时间,教她写字,教她认人,教她“饿了要吃饭,疼了要说疼”。进展很慢,像在石头上种花。但偶尔,石头缝里也会冒出一小片绿芽。
比如现在。
苏念棠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口酥。这是她上船前专门绕路去买的,刺桐城东头那家老字号,酥皮薄得透光,咬下去会发出“咔嚓”一声。
她拈起一块,递到楚茯苓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