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棠没有注意到。她只是把那缕碎发别到楚茯苓耳后,说:“像狗就像狗。”然后她转回头,继续看海上的云。
楚茯苓站在原地,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了起来,刚被别好的碎发又落回脸颊边。
她没有去拨。
她在等。
等那根手指再碰过来。
但它没有。
楚茯苓看着苏念棠的侧脸,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往上扬,但没有完全扬起来。
她不知道苏念棠刚才做了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苏念棠碰她的时候,指尖是凉的。跟第一次从笼子里伸出来的那只手,一样的温度。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苏念棠盯了她两年,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在学笑。
不是被逗笑,不是被训练出来的肌肉反应,而是她自己在尝试——模仿苏念棠笑的时候嘴角的位置,模仿那个弧度,模仿那种“因为觉得开心所以嘴角会上扬”的感觉。
她还不太会。弧度不对,时机不对,像是一个刚学写字的孩子,把“笑”这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但苏念棠看见了。
她没有点破,只是转过头,继续看海上的云。
夜里,楚茯苓坐在船舷边,手里握着一样东西——不是刀。
是一小截炭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一口酥。
苏念棠教她写的。第一个字“一”最简单,一横。第二个字“口”,一个方框。第三个字“酥”太难了,她写了很多遍,“酉”字旁总是写歪,“禾”字的最后一捺不是拖太长就是太短。
苏念棠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教。她的手被苏念棠握着的时候,心里会有一个声音说:记住这个感觉。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住。但今天,苏念棠把一口酥递过来的时候,她想起了那个感觉。
她把纸折好,塞回腰带里。
海风从北面吹过来。她闻到了风里的味道——不是海腥味,是沙土味。北方的沙土。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北衙的密令,从来不会迟到太久。
但她把纸往腰带深处又塞了塞,站起来,走回舱内。
苏念棠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楚茯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苏念棠的脸上。她睡着的时候,嘴角不再翘了,眉心的那道细纹也松开了。白天她站在船头跟郑彪谈笑风生的时候,眉心的那道纹一直在——很浅,浅到只有楚茯苓能看见。
因为楚茯苓看她的时间,比任何人都久。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后。
白天苏念棠指尖碰过的地方。
凉的。现在只有风。
她收回手,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闭上眼。
刀横放在膝上。刀柄上还没有那缕海棠色的丝绦。
但她的手,已经握在了将来会缠上丝绦的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