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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第8页)

天边不过一线白的时候,她就已捏着隐身诀,蹲守在了周砚恪的宅院中。

刚到没多久,晨光初露时,周砚恪从房中走了出来,他望一望遥远而略显昏白的日头,眼底下有淡淡的乌青。

显然,为了宋茉乍然向他再抛出的“机会”,这一夜他睡得很不好。

烛阴说,周砚恪不会去赴约,他说得笃定,可是在陵光看来,周砚恪在府中的行走坐卧,分明就是一副痛苦纠结的样子。

他在院中站了站,恍然回神,唤了下人来更衣梳洗,到前厅吃罢早饭,又进了书房,大约意欲静心写几个字。

梨花木大案上,放着未写完的信笺,陵光纵目去看,那首列写着:茉儿亲鉴。他提笔蘸墨欲续写下去,才发现墨已结了层薄冰,便又将砚台放到房内的熏笼边,坐回椅子上,对着它发起呆来。

待到墨冰化去,他再度提笔,蘸了墨,悬笔欲写,浓墨在狼毫尖渐渐聚起,滴在那封未完的信上。

他最终没写一个字,反将那纸揉作一团,掷在了角落里。他站起来,先是在屋里踱,从东墙到西窗,而后又走到院中,在一棵新梅底下,愣愣地踱步子。

随着日头在院子里渐渐挪移,周砚恪的心焦渐盛。午后他靠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半晌也未翻动一页。他将书放了,皱眉阖眼,仿佛这痛楚从心里蔓延到了身上。

临近黄昏的时候,周砚恪突然又唤来了小厮,让服侍他换衣服。

陵光彼时正卧在屋脊上看日头落下去,听见下面的声响,凛了凛神。

周砚恪,难道决定要去么?

她自房梁上飞下,片刻,周砚恪从房中走出来。

他换了件见客的衣裳,竹青直裰外头罩了件云水灰的素缎棉袍,是今冬的新样子。发也重新束过,一根素雅的青云簪子,束得齐整。

这可不妙。

倘若周砚恪是个凡魂,她早趁午后他歇在榻上的时候,将他拽进梦里去劝说一番,可周砚恪偏是个落凡的神魂,她闯不进他的梦里去。

周砚恪若真要去赴约,恐怕她也真要使上一些简单粗暴的手段了。

只见周砚恪走出门去,没有让人跟着,他往东南走去——那正是苏淮河的方向。

现在离灯会还早,倘若周砚恪真要赴约,应该往宋府走才对。陵光在他身后跟着,按兵不动。

周砚恪一直走到苏淮河边上,卖天灯水灯的铺子数不胜数,他随步走进了一间,半晌,抱着一个红纸包走出来。

宋府在苏淮河的正南边,周砚恪出来后,并未过桥往南,而是原路折了回去。

陵光又一直跟着周砚恪回到了他的宅子里,他进到院中,不让小厮帮他更衣,反而叫他赶快去书房再暖一暖墨。

这一回,周砚恪提笔就写,行云流水的一张简短信笺,是婉拒今夜之约的意思。写好粗粗折了装进信封里,连口也没封,便叫小厮跑着往宋府送过去。

彼时天色渐晚,周砚恪待小厮拿了信跑出去,才力竭似的坐回了写信的大案后头。

陵光看着他静静坐在那里,眼空望着门外,院中的萧瑟映在他瞳仁里,灰黄的,唯有那株新梅上,点点的玫红。

半晌,他落下两滴泪。陵光不再看他。

她转眼辨了辨时辰,恰到戌初时分了。

##

日已落到西山,苏淮河上万道金波浮动,两岸的石栏上间或系着琉璃风灯,人流如织,河上早已不让游船画舫通行。

对于沧衡神君的邀约,陵光其实是可去可不去的。她拿的是这么一个主意:倘若周砚恪这桩事,能在戌初前尘埃落定,她便来苏淮河边见一见沧衡。

眼下刚过戌初,远远隔着熙攘人群,她寻见了站在河岸那边铺子前的沧衡。

沧衡也看见了她,朝她招手。

陵光走过去,笑着向他问候,又抱歉道:“上回在芙蓉楼,原说我做东请客,却是你结的账,我又不辞而别,实在太像是耍赖了,今日就让我洗刷一下我的污名,沧衡君别再跟我争。”

沧衡听她说耍赖,笑道:“别这么说,谁都有公务事急的时候,我怎会觉得你耍赖?你今日能来,我已很高兴了。”

陵光又笑了笑,“走吧,这回我们换一家酒楼。”

两人吃完饭,这回在陵光的严防死守之下,总算是将账结了。

再出来时,夜已全黑了,打眼一望,苏淮河两岸点点的火光,繁若晨星,河面上已有人放下了水灯,流成一片光河。

苏淮河上放水灯,原是随性而为,并无定规。然而放天灯却讲究时辰,须待主桥上放过了,才能跟着放。

此时,仿佛全京城的百姓都站在了河两岸,人人都不时往主桥上望着,那里站了一队官衙的人,其中一个头戴乌纱,身侧有小吏提着灯笼,另有两名巡捕营军士按刀卫立。

陵光同沧衡在人群中穿行,沧衡转头向她道:“那是大晟朝礼部的祠祭司郎中,据说自他上任以来,大晟朝往天上供的香火便比往年多了两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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