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的轻晃,似乎是一以贯之的,这样的轻晃从梦里晃到了梦外,陵光便在这摇晃间醒来。
入眼是一方竹编的天幕,染着橙黄的光,像是日暮时分。仍然是轻晃的,她发现自己是靠坐着的,使力时周身一晃,一阵晕又缠绕上来,她便知道,自己果真身在一条小船上,是一条乌篷船。
记忆很快归拢,龙鳞链、周砚恪、引魂阵,她记起来,自己是被负隅抵抗的弥什仙君拽入了引魂阵中。
这些年里,她看惯了周砚恪那持礼自守、温文尔雅的模样,险些忘了,周砚恪的躯壳里栖着的是弥什仙君,弥什仙君却并不是周砚恪。
周砚恪已经死了。
然而,弥什仙君执念之深,实是令她想不到。这事也怪她,弥什仙君虽在人间转世多年,道行仍在她之上,她本该设防的。
只是,为何是一条乌篷船呢?
这些思绪只在瞬息间,又转而想起来,那只在最后将她握住的手,以及金光没顶时,周身那一瞬的暖意。
她蓦地往船头看过去。
船行在一条静如绸带的河中,河道尽头,一轮红日正在落下。衬着落日,船头站着的那个身影,她看不清楚,却知道正是方才念想的。
四下很静,听不见任何声响,仿佛这里除了他们二人没有其它活物,连水流也沉默着。
船行得很慢,烛阴早知道她醒了,看着她悠悠醒过来,缓声跟她解释:“弥什不惜自损元神,将周身的灵力与引魂阵对冲,他想将自己困死在这里。”
陵光看他看得有些刺眼,便不再看,扶着两边站起身,走出船篷,向四周望过一圈。
四周皆是水,无风无岸无山,这条水路不像河,倒像是一片静海。
“我的灵力在这里使不出来。”她下了这么一个判断,转身去看烛阴,“你呢?”
烛阴说:“被压制了一些。”
她点头,心想,那也够用了。
“得尽早找到弥什仙君。”陵光探身往水中看去,水是深黑的,里面却似有些暗点涌动。
船倒是在缓缓向前。
这引魂阵与弥什仙君的灵力结合,生灭变化都与之相系,如今幻化出的这般模样,也不知是何道理。
只是,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久留之地。
“这里无风无浪,这船是如何往前行的?”陵光问,“是否能以法力催动?”
这样走下去,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弥什仙君?
她话中不乏殷切,烛阴却四平八稳,向她解释:“弥什幻出的此处,其实是在现世中也有的地方,叫作冥河。”
听闻“冥河”二字,陵光侧目皱眉,问道:“真有这么个地方?”
冥河之于仙者,恰如九幽七十二司之于凡人。
凡间代代传说着,有关人身死后入冥府的种种,然而对于死后的神鬼世界,凡人终究无法确证,这样如无根之木的传说得以盛行,更多是为了抚慰仍旧在世的生者。
她原以为,神仙身死魂灭后入冥河的说法,之所以被仙者代代相传,也与此是一个道理。
烛阴走到她身侧,蹲下身去,扶着船舷掬起一捧水:“你来看。”
陵光挨着他蹲下,往他手心里看,那水本身竟然是透明无色的,只是里面遍布着些黑灰的细小颗粒。
“如你我这样的仙者,受劫的、陨落的,元神散去以后,碎片就落向这条河里,”烛阴将手凑近她,“摸摸看。”
陵光伸了一只手指过去,在那捧水里一点,又用两只手指去捏里面的黑灰颗粒,一捏,那颗粒就化去似的消失了,指腹上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烛阴看着她动作,说:“这是幻境里化成的水,真正的冥河水,寻常仙者碰不得,否则身上要受抽筋剔骨之痛。”
陵光指尖一滞,问:“冥河在什么地方?”
烛阴将手里的水倒回河里,轻轻甩了甩,道:“在‘无’里。”
“什么?”
烛阴转头望向日头落下的地方,陵光转头看着他,只见他的喉头微动。
“寻常仙者修的是长寿,是生与灵,这些都是‘有’。但冥河里只有死与灭,就是‘无’。无始终在有中,但有中看不见无。修为高些的仙者,能从有中看见无了,便也没有什么不能去的。”
陵光一时没有说话,烛阴从船舷边站起来,又走到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