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开口,却听她扬手指着船篷外头说:“前面有一片水杉林。”
他便顺着她的手去看,遥遥水天相接处,不再是一线江天,已被层叠的青黛色戒断,数不尽的高大水杉一线排开,连绵无绝,看不见尽头。
“真正的冥河上,想必没有水杉吧。”陵光静静道。
“我出去看看。”烛阴理了理衣衫,躬身出了船篷,在船头站定,举目四望,他们的这条小船似乎是从一片水的静海,驶入了另一片树的静海。
辨明了,他转身道:“这林子是弥什给自己造的栖身之所。”
话音未落,一道护身金咒就落到了陵光身上。再下一瞬,烛阴指间又飞出一道暗红光芒,陵光只能看见这红光飞到半空,却没有落下来,烛阴微皱了眉,道:“船吃不进去咒。”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陵光也从船篷底下出来,道:“看来除了擒贼擒王,没有别的法子了。”
烛阴点头,弥什在造阵方面,造诣确高,哪怕是他人起的阵,弥什也能让阵中之物都无法被外人术法影响。而即便是他,也不能例外。
船走得仍然很慢,然而却是始终向前,无法停歇。
天色渐亮,这一回,日头从他们的背后升起,在前方的水面投下长而淡的影子。
烛阴转眼去看了看陵光。一身白衫沐浴着薄薄的日光,看起来的确是暖和的。
制服弥什不算什么事,从阵中出去也不难,这也是他方才睡得沉的原因,他或许希望这船行得再慢一些。
待最近的那一线水杉到了眼前,他感觉到,或许这幻境中的一梦,进入这林子里,就该是尽头了。
陵光忽而说:“能帮我个忙么?”
他转身:“你说。”
“我虽用不出灵力,用些拳脚功夫却是可以,”陵光的视线向水杉树顶看过去,“倘若帝君能去那上头掰段趁手的树枝下来,我当剑用,也能有些自保之力,你也能少出些分心来顾我。”
听她打了个这样的主意,烛阴不禁微微笑了,道:“我给你挑一个来。”
其实,在弥什的阵中,恐怕拳脚刀枪之类的功夫派不上什么用场,若遭遇了弥什,他仍然是要顾及她的。但她拿在手里,倒也聊胜于无,便给她弄一个来,倒也无妨。
烛阴自舟中飞身而去,陵光看他灵力使得自如,兀自又试了试自己,仍然无果,心中微微焦躁。
船已渐渐驶入了水杉林。水位没到了杉木的树干,水杉棵棵长得笔直如矛,出水足有几丈高,植得疏密有致,树间倒能容小舟通行。
她伸开手,能摸到最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磨砺着她的掌心,她静心凝神,想听一听树灵,然而却是空无。
幻境所化的幻物,自然是无生无灵的,她又想到烛阴方才说的有无之辩,她何时才能在有无之境中来去自如呢。
如今,她在弥什的阵中,连赤羽剑也唤不出来。
或许……她第一回去到‘无’中,就是她在阵中陨落,元神尽碎落入冥河的时候么。
她正这样想着,忽而耳尖一动。
万籁俱寂里,隐约响起不大的水声。在远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划过水面。
而且,是往这边来了。
她当即循声望过去,目之所及处,却什么也没有。
忽而,同样的水声又从另一侧传来,她又随音转头,看见那边的水杉树干之中,有一条白影子一闪而过。
她皱眉,乍看之下,那影子略显宽阔,不似人形,更像是个泅水而行的四脚畜类。
正思量间,船上一沉,烛阴回来了,一根已削出尖端的水杉枝干被递过来。那木枝正如一把木剑一样,握柄处也被磨得光滑,长短寸劲,与她的赤羽剑很像。
“那边有东西。”陵光将木剑握在手里,往方才看见影子的方向一指,“像是个四脚着地的,刚才弄出了水声,但似乎能瞬时移动。”
烛阴随着她的手看过去,入眼处只有烟水濛濛,空无一物。
他感到些异样。
若是这样大的动静,他方才在上头不会没有察觉。
思及此,他忽然伸手扣住了陵光的腕子,三指切在她的腕脉上。
陵光没料到他的动作,下意识挣了挣,腕间却被捏得更紧,她抬眼去看他,见他渐锁紧了眉头,便不挣了。
烛阴将她的手捏着,两人在舟中静默了一会儿,他的眉心并没有舒展的迹象。
终于,他将她的手松开,道:“头仰起来,我看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