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跟她们没关系,”他说,“但是那个道士说了一堆神神叨叨的话,说完……老爷就让我准备着,拿掉六姨太的孩子。”
单议秋的眉毛动了动。
“拿掉?”他重复这两个字。
胡平点头,脑袋垂得更低。
“是。六姨太那会儿已经怀了四个月了,肚子都显了。老爷说不要,我就……开了药。”
单议秋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胡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自己往下说:“六姨太那胎没下来。流不干净,后来……后来人就没了。”
“那道士到底说了什么?”单议秋问。
“我不清楚具体说了什么,”胡平摇头,“但给六姨太诊脉的时候,我隐约听见过几句。那道士好像是在说,有什么东西会借着六姨太的肚子生下来,说那孩子不能留,留了会出大事……”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血丝。
“二少爷,您见过十月怀胎的妇人的肚子吗?”
没头没尾的话。
单议秋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单老爷现在……就是这样。”
胡平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低,说得相当艰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不让我看,但我偷偷看到了。那肚子,那肚子跟怀了孩子似的,里面还有东西在动……”
“报应,都是报应……”
单议秋沉默了一会儿。
“后面呢?”他问,“后面还有没有?”
胡平点头。
“有。六姨太之后,老爷又收了几房新的。每次有喜,老爷就让……”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单议秋垂下眼,视线落在胡平颤抖的肩膀上,片刻后又移开,看向窗外。此时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上,叶子泛着油亮亮的绿。
“都是你下的手。”他说,语气很平静。
“……是。”胡平的声音闷在地上,“四个孩子,两个女人,都死了。”
堕胎是有风险的。尤其是在医学技术不够发达的民国,月份小还好说,月份大了,一个不小心就是一尸两命。看胡平这副样子,当时的场景一定异常惨烈。
单议秋呼出一口气。
他本来以为胡平的秘密会跟单父这病有关。可一通深挖下去,却挖到了一桩更血腥的往事。
“那个道士后来呢?”他问。
“走了,”胡平说,“六姨太没了之后没多久就走了。走之前跟老爷关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说的什么我不知道。但从那以后,老爷就开始……开始躲着人,不见光,也不让任何人进他屋子。”
单议秋点点头。
他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胡平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抬起头来。他脸上糊着汗和泪,眼神里带着点绝望的期盼。
“少爷,该说的我都说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能饶我一命吗?”
单议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忽然笑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胡大夫?”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看胡平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鬼怪作乱,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怎么饶你?”
胡平的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了下去。
那点残存的希望从他眼里一点点抽走,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洞。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跪在那儿,像一截被掏空了的枯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