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量着,马车行至府门口,她掀了帘子让阿茵下去,阿茵踏了一只脚出去,又觉出些不对劲,转头看向她。
她摆摆手,轻声道:“我还有事要忙,自己先回府,陪咪咪玩会儿,我马上便回来。”
阿茵抬眸望她一眼,又垂下眼帘,点了点头,安静地下了马车。
过分听话的孩子,岑玉轻叹。
当年将军是念她们性子相近,才想着能好讲话些,殊不知两个少话的在一起凑着大概只会变为无话。
阿茵的乖僻性子只好了些,不至于像从前那般一句话不讲了,但总归还差些。岑玉只顾保她安全,这些时日里忽视了陪伴,又把她自己放在了宫里,多少有些愧疚。
起码,如现在这般,她是不能坦坦荡荡下去见恩人的。
再等等罢了,局势不安,朝堂上表面风平浪静,背地里的暗流却要翻涌成河海,等到稍稍平静些吧,又不是明日便要去死,不急于一时,突发的热情反倒让人恐惧。
马车停了,她站在三殿下府邸前,想着既然人家要寻自己,不妨自己先去等候,也省得辗转费时。
她没预先递拜贴,本以为没那么些讲究,结果不愧是仆随主,他府上侍从也是些循礼的,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半晌讲不清。
岑玉不愿为难他们,说着自己先在马车里候着,等殿下来了再讲,侍从这才松口气,端来了茶水点心。
她百无聊赖地在马车里闲坐,等了好半天不见人来,估摸着时间够在皇宫和王府间来回跑几圈了,还是不见人影,不禁奇怪,他们两个相处那般费劲,到底为何讲了那么长时间。
直到萧正明终于出现,有些慌忙地下车向她致歉,她才知晓,原是萧正明出了宫便去府上寻自己了,恰巧错过。
万幸今日无事,她推脱着跟着萧正明进了府门。
萧正明屏退了左右仆从,正了神色开口道:“天色不早,实在打搅。”
她自己上手倒茶,递给萧正明一盏,摇头正要讲话,又被萧正明连连的道谢噎住,最后也没说出口。
轻咳了声,萧正明这才开口:“许久前,陛下召您入过宫,想让您借旧日将军威信带着武将们奉行更戍之法,您避过了,后来朝上总有人反对,便搁置了好长时间,昨日,二皇兄又提了。”
他言尽于此,后面的意思,岑玉大概也明白了。
更戍法是崇文抑武的好措施,二殿下那边武官的势力不多,又是从前将军的旧臣,忠心不高,还是以文官为主,自然希望推行。
前代到了最后大乱,天下几分,外族亦趁虚而入,先帝称帝后割据一方,两代征战方驱逐异族,一平天下。
随着征战的武将,有的尸骨未寒,留下的大多也算是忠心不二,加之两位皇帝都在收权回自己手上,设枢密院,派文官监军,一系列措施下来,兵权已削无可削。
早已没了这个必要,若此法一施,将兵难相适应,逢战必不占优势。虽说边疆安定多年,但家国大事绝不是可掉以轻心的东西,何况就在前些日子,还有外族异动。
总而言之,弊大于利,她能想出的唯一利处竟是让陛下安下心。
“有些日子没见过将军从前的身边人了。”她轻叹,抬眸看向萧正明,见他眉头紧锁,面上尽是忧愁色,沉声开口,“我会问问他们,陛下给的这份东西,喜欢与否。”
只怕皇恩浩荡,雷霆雨露,尽是君恩,喜与不喜无所谓,全在那位一念之间。
但萧正明亮着眼点头,应道:“广开言路方可行远致稳,父皇自然明白的。”
时雁回评价的不错,无聊的好人,想什么都是善的,殊不知真坐上高位的人饱读诗书,哪个不懂此理,到底忠言逆耳,高处不胜寒,想把什么都握住,就必然要忘些什么。
无所谓,她反倒欣赏这番心性,不提将后为帝后是否会大改,只在眼下来讲,已是难得的明君料子。
况且,她不是畏难之人,只拎把刀千里迢迢南下京城时,她就见过世间近乎全部险恶了。千难万险都尽全力去搏,成不成交由命数,只求自身无悔。
因而,哪怕明知是违逆圣心而行,她也会去做。
萧正明垂眸点头,又补了一句:“母后亦有此志,祝家势大,我会想方法去交涉的。”
岑玉沉默了。
不知祝怀柔动的是什么心思,到底是耍他还是当真认为此法不妥,单就祝家来讲,同平章事可称文官之首,行事自然考虑文人集团之利,坚定支持更戍法推行,几次上书陛下只为此事。
要想说动他,可不是一桩易事。
祝怀柔态度摇摆不明,她也是几次谏言陛下此法不妥,但她既为二殿下生母,又是文官之女,亲近之人如此,她未必不会转心。
再讲,后宫干政名义上不准,但朝堂内廷本便密不可分,后妃虽享尊容无限,想要涉政,还是摆不脱母族,若无母家支持,她一人之力实在难掀起太大波浪。
萧正明唯独在这方面犯傻,此刻仍是一副信心十足,胜券在握的模样,岑玉不忍照拂他的意,只是点头,轻声应下,再谈过些琐碎事项,便告辞离去。
天色沉了,夜风吹凉,送走些暑意,岑玉掀了马车帘要走,只听身后有嘈杂脚步声来,疑惑回眸,见王府上一侍从小跑而来,停在她身侧,拦住了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