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准备翻窗户进去再劝劝时雁回,到了窗边才发觉这人严谨至此,把窗户也钉上了。
岑玉无计可施了,抬眼去看,天际挂那片片红正往下坠着,夜将至,陛下若醒来,宫中便会疯传消息,眼下却全无半点动静,显然是还未有什么进展。
陛下先前并未立储,过了夜,太医便会强行以药吊命,得一个名正言顺的理,到那时,另一位必然会有异动。
祝怀柔提前锁了宫门,便是防着一纸诏书往外传,传到天下皆知,再无可挽回。
若是陛下立了萧正明倒还好,若说出口的是另一位,今夜便还有一场死战要打。
将军从前的势力还有不少愿听她授意,之前借着江云清的手也没少往宫里安插人手,这些人亦是不小分量,她现下必须要去了。
时雁回是个明着倔暗里更倔的,她意既已绝,岑玉拿她没法子,也只好这般做,从侍女那里借了件外衣,独自出了门,没带一个兵士。
宫道上的灯渐次亮起了,一盏盏连成线,她抱着几册文书,垂着头往外走,见人便装成惶恐模样点头,一路上提心吊胆着,幸而没生什么事端来。
江云清还在殿外,不知站了多久,刚招呼好一个侍从往另一边去,转头见到她,应当是没认出来,面上还挂着惯常的礼貌笑意,轻声唤住了她。
“劳烦停一下。”
岑玉没直接点明身份,当真停在了她面前,垂下头来,没说什么。
“是给哪位大人带东西?”他的话中是带笑的,却与平日同自己讲话时不太相似,带着些潜藏的威胁意味,见她迟迟不答话,又扬了笑来,却听不出什么显然喜色,“不用怕我,我又……”
岑玉装不下去了,这才抬眸看他,挑眉道:“给你送,怎么样?”
夜色暗凉,她把自己裹得严,又是低着头,江云清应当是真没认出来,闻言一愣,过了许久才偏偏头,轻笑了声,陪着她闹。
“嗯,那本大人准你过去……哈哈。”他摇摇头,难得有了些活气。
“好了,不跟你瞎扯,陛下如何?”岑玉抬手,做出一副要敲他一下的模样,等他闭上眸后退着躲的时候,又放下了手。
江云清又往前迈了一步,正色道:“我在殿外瞧着,两位殿下和祝娘娘在殿中,陛下还未醒来。”
岑玉轻叹了声,明白事情再无转圜了,脱下外袍,随手递给了他,他顺手接过,倒有几分熟练。
“放在哪儿?”进殿门前,江云清问她。
“进了殿门,找个地方挂着吧,我付过人家的钱了,等会儿没准还有几分用处。”
岑玉长呼了口气,一把推开了殿门,京城的风雪,尽数灌进这间富丽堂皇的殿内。
里间是暖的、静的。
昏黄的亮光打着,能瞧见灯下晃着的点点尘粒,屋内炭火燃得很足,动了两步,竟有些薄汗透出掌心,不知是热到了还是紧张的缘故。
江云清当真听话地在找地方挂外袍,这是陛下的寝殿,门边挂的是陛下的龙袍,两位殿下和皇后都没敢往旁边放。
或许是因着到了最后时机了,他真是没半点约束了,半天没找到别处放衣服,便分外自然地将陛下的龙袍往旁挪了些,将那身相比之下分外简陋的外袍挂在了一旁。
岑玉没管他,那边几个更是没心思多理这些了。
见过了礼,她便带着江云清站在一旁,陛下身侧围着的都是自家人,他们为臣者到底不该离太近。
里间没有争吵,安静得落针可闻,连江云清都止了话。
凝云一般拖着人往下坠,落到最底了,只觉出灼人的热气来,火舌嘶哑,响得如恶鬼断断续续、哑着嗓子的嚎哭。
祝怀柔在榻旁坐着,大抵是事发突然,且中间未曾有休息的间隙,还身着锦绣衣裳,佩环珠钗静垂着不摇,低下头许久不见动静,静如画般。
身侧,两位殿下一左一右站着,也是垂首不语,瞧久了,影子都叠在一处,辨不出个分明。
人生一世到头,贵贱贫富,都难逃一死也,唯有这时,天命才公平些,该拿走的命一条也不多留,哪怕威武风光若始皇帝,长生也不过夙愿而已。
她记得父亲死时的情景,没有那么些繁琐的过程,人刚倒下,瞳仁就慢慢散开了,她匆忙从外边赶来,摔得满身是伤,有的疤到现下还在,握到的手却已是冰凉的了。
又在想这些了……
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叹,她仰了头去看,宫灯亮得刺眼,眸子一缩,那些酸涩感都好似有了来头。
江云清在身侧,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转头再看时,那双温润眉眼如旧,青云出釉一般的色,裹着些浅淡的愁,眉头微蹙,正一瞬不移地看着她。
岑玉轻轻摇摇头,转过眸不看他,却恰巧看见殿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