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过后的下一句,萧正礼幽幽开口了。
“我很听话的,母亲。您要支持他废更戍法,我没有再阻拦。开封府的事,您要追究,我也并未负隅顽抗。您要做太后,我给您扫清障碍了,时雁回再也无法在您面前拦您了。”
他的话一出,岑玉手上动作一顿,本在替江云清包扎,系带系得紧了,惹得那人吃痛轻呼了声,反应过来后,却是先开口安抚她。
“他定然在胡讲,这人满嘴荒唐话,莫要……”
岑玉收了手,错愕地看着他,一时也难以回神。
缓缓偏过头去看,祝怀柔也是呆站在原处,瞳孔震颤着,几番跳跃,手抬了又放,放了又抬,最后抓在了发上,精心梳好的发此时已全然乱了,斜斜垂在鬓角。
“您不信的话,可以去问,我的士兵就在……哈哈,怎么这样一副神色?”
他偏过头去看,萧正明同样也是不可置信,缓缓举起剑,接二连三打击下,已有些握不住了,唇都咬出了血红色。
“在震撼吗?她压根不在乎你,没人在乎你,她只是觉得,给你更多恩惠,你将来念他更多好,能给她更高的位子,父皇也不在乎你,最终选了你,只是因着忌惮她家中势力,莽夫、呆子,竟真以为自己能有几分清高在……哈哈,我们都是一样的。”
他笑得疯魔,字字句句全在往萧正明痛处上戳,这人重情分,又是从小没了母亲,好不容易才在祝怀柔那处找来些寄托,听他讲这话,必然是愤恨的。
“我们一起,把所有人都……”
他的话戛然而止了,萧正明拔了剑,直搁在他肩上,眸色混着血与泪,渐渐辨不出个分明来。
难怪,更戍法那时,明明起初大力支持,祝怀柔站了队之后,又改了方向,爽快地应了萧正明的话,原是要在祝怀柔面前卖乖。
他应当早有察觉了,自己的母亲压根不在乎自己,在支持自己的劲敌,但他不愿去信,也可能是认为仍有转机。
哪怕到了今天,他还想着让祝怀柔回心转意,派人趁机杀了时雁回。
但他错了,这两位压根不是什么仇敌,是自幼长到大的挚友,不久前,祝怀柔还在门前等时雁回放她进去,一个时辰前,时雁回还错将她认作了祝怀柔,在过问她祝怀柔的下落……
“找弓箭来。”
她看了许久,实在受不了了,这群疯子,争这些爱与不爱,权势荣宠,全是旁人的命在铺路。
外头还有厮杀声,不知多少母亲的孩子又丢了命,江云清就在她身侧,身上的伤尚未好全。
他应当是要去让翰林学士写诏书,那人是萧正礼的人,不从。
萧正礼害过的人数不胜数,险些要了江云清的命,他父母之死也是这位做主在往下压,沉寂了多年,害他为讨一纸清白改名换姓埋伏多年,江云清应当是恨他的,此刻见他的同党高高在上地讲着些事不关己的清高话,这才起了杀心。
到底是个连刀都怕得发抖的文人,岑玉也讶异,他竟然敢去同人打,还胜了,杀了人,压着恐惧回来了。
惊惧过后,又是发自心底的闷意涌上来。
身边人的手还抖着,今日听了两条熟人命逝去的消息,她实在有些忍不了了,只觉得自己也要疯了,赶紧结束这一切罢了,天下之大,又有多少人够他们拿来玩笑。
压低声问过一句,江云清缓缓抬眸,眼中带些不解,她以为是不知何处寻,耐着性子解释了句。
“门侧,我方才看见了,有个带血的弓兵方才爬过来,应当是已咽了气,我替他报仇。”
江云清没讲话,默默看了她片刻,最后点了点头,拖着步子悄悄出去了。
殿中,他们还在争执着。
萧正礼全然不怕,还说着萧正明同他才该是一路人,应当一起把宫内所有人都杀光,明日叫天下震惊,怎么惊动人怎么来。
萧正明也不知该悲该气了,握剑的手都带着些抖,只说让他叫外面士兵收手,他充耳不闻。
祝怀柔在那边,背靠着墙,隐隐有要站不住往下滑的趋势,她以手抱头,带几分绝望地摇着头,却连一句话也讲不出了。
岑玉不想管他们了,那边闹得正厉害,如入无人之境,两侧的朝臣有些已逃了出去,有些缩在角落里,更多的愣在原处,不知所措。
没人在往这边看,她在门侧,江云清将弓箭递过来了,沾着连片的血,黏糊到近乎握不住,她拿衣袖擦干净,动作不疾不徐,用的劲大,险些折断了弓。
她抬手,挽弓搭箭,一如往常。
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了。
她的力道大,只要松手,一箭下去,就算再硬朗的人都难逃一死。
只需要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