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是16世纪最强大国家的统治者,他的财政收入主要是对荷兰这个商业繁忙的贸易国家的税收。但这些佛兰芒人和荷兰人是路德和卡尔文教义的虔诚跟随者,他们清扫了自己的教堂,撤下了所有的画像和宗教题材的绘画;他们通知教皇,在他们心中,教皇已经不再是他们的牧羊人,他们要听从的是良心和新近翻译的《圣经》的命令。
这一来,国王菲利普就处于两难的境地。一方面,他不能容忍荷兰臣民的异端邪说,另一方面,他又需要他们的钱。如果他听任这些人成为新教徒,不采取措施拯救他们的灵魂,他有负于上帝。如果他把宗教裁判所派到荷兰,将臣民处以火刑,他则会损失大部分的收入。
他本就是意志不坚定的人,因此犹豫了好长时间。他恩威并施,又是许诺,有时威胁。荷兰人顽固不化,继续唱赞歌,继续听路德教派和卡尔文教派牧师的布道。菲利普绝望了,派出了自己的“铁腕人物”阿尔瓦公爵,好让这些铁了心的罪人守规矩。有些宗教领袖不够明智,留了下来,阿尔瓦公爵到来之后,他们人头落地了。1572年(同年,法国的新教领袖在圣巴托洛缪之夜也遭斩尽杀绝),阿尔瓦公爵袭击了数个荷兰城市,并且屠城以儆效尤。第二年,他围攻荷兰的制造业中心莱顿。
与此同时,荷兰北部的七个小省份组成了防御联盟,也就是乌得勒支同盟,他们组织了军队,将有着“海上乞丐”之称的海盗编排成了海军,然后邀请奥兰治亲王威廉出任军队统帅,并且指挥海军。威廉是德意志的亲王,曾做过皇帝查理五世的私人秘书。为了拯救莱顿城,他挖开了海堤,在城市周围形成了一片浅滩的内陆海,然后派出了一支奇特的海军,这支海军由平底驳船组成,海军们又是划船,又是推船,又是拉船,好不容易驶过了这片烂泥地,来到了城墙之下,就这样救下了这座城市。
战无不胜的西班牙国王第一次遭遇这样的惨败。整个世界为之震惊,其惊讶程度不亚于我们听说日俄战争中日本人在奉天取得了胜利。大胜之后,荷兰的新教徒为之一振,又有了新的勇气,菲利普则是谋划用新方法来镇压这些叛逆的臣民。他雇佣了一个弱智的狂热分子前去谋杀奥兰治亲王。领袖倒地而死,但七省的人民没有因此而屈服,反是更加愤怒。1581年,他们在海牙召开了三级会议(七省份的代表会议),庄严宣布废黜“邪恶的菲利普国王”,自己履行统治权,而在这之前,统治权的执行者都是“上帝恩准的国王”。
这是人们争取政治自由的斗争史中非常重要的大事件。以前,英国贵族愤然而起,逼迫国王签署了《大宪章》,与之相比,这一历史事件又前进了一大步。这些市民说道,“国王和臣民之间有一种默契,双方都有应该履行的职责,都有应该承担的义务。如果哪一方没能达到契约的要求,另一方就有权解除该契约。”1776年,乔治三世的北美臣民们也得出了类似的结论。但是北美人和他们的统治者之间还隔着3000英里的海域,而三级会议做出这一决定时,他们听得到西班牙人的枪炮声,而且还时刻处在西班牙舰队回来报复的恐惧中,如果战败,他们真的都将不得好死。
早就有传言,说有一支神秘的西班牙舰队要前去政府荷兰和英格兰,等到天主教女王“血腥玛丽”之后,新教徒伊丽莎白登基之时,这都是老话了。海边的水手谈论这个故事好多年了。到了16世纪80年代,这个传说终于成形了。到过里斯本的领航员说,西班牙和葡萄牙的码头都在建造船只。在南尼德兰(今比利时境内),帕尔马公爵正在招兵买马,一旦舰队建成,就要装载上海军,从奥斯坦德[250]驶往伦敦和阿姆斯特丹。
1586年,无敌舰队扬帆北航。但荷兰舰队封锁了弗兰德人海岸的港口,而英吉利海峡则有英国人把守,西班牙人习惯了南边更为风平浪静的海域,如今到了狂风暴雨、阴暗寒冷的北方气候,不知道该如何驾船了。一旦遭到了其他舰队的袭击,再加上风暴,无敌舰队的命运就不言而喻了。有几只战船绕行爱尔兰,把战败的消息带回了西班牙,其他的都沉没了,葬身北方海域的海底世界。
战局发生了大转变。英国人和荷兰的新教徒把战火烧到了西班牙人的土地上。16世纪结束之前,在林思霍腾(荷兰人,曾在葡萄牙入伍)一本小册子的帮助下,弗雷德里克·德·霍特曼[251]终于发现了通往西印度群岛的路线。结果成立了著名的荷兰西印度公司,一系列争夺葡萄牙和西班牙在亚洲和非洲殖民地的战争郑重拉开了帷幕。
在殖民征服的早期,荷兰法庭上出现了一件有趣的官司。17世纪早期,有一位船长叫范·海姆斯凯克,他带领一支探险队想要找到前往西印度群岛的东北航线,他们在严寒的新地岛[252]度过了一个冬天,后来在马六甲海峡俘获了一艘葡萄牙船只。他本人因此而成名。我们上文提过,教皇将世界平分成两半,一半给了葡萄牙人,一半给了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自然认为他们印度群岛属地周围的水域也是自家财产,当时他们还没有同荷兰交战,于是葡萄牙声称,这位荷兰私人贸易公司的船长无权进入他们的领土,盗取他们的船只。葡萄牙人告到法庭。荷兰西印度公司的董事门雇佣了一位青年俊才做律师,他的名字叫格劳秀斯[253]。这位律师语出惊人,他说海洋是所有人来去自由的地方。从陆地发射炮弹,一旦水域超过了炮弹的射程,就属于所有国度自由通航的公开领域。这是第一次有人在法庭上公开宣扬这样石破天惊的准则,遭到了所有航海人的一致反对。为了反驳格劳秀斯在法庭上提出了“公海”言论,英国人约翰·塞尔登[254]写出了著名的关于领海的论文,他将国家周围的海域自然视为该国的领土,是这个国家主权的一部分。我之所以提出这一点,是因为这个问题到现在都还没有解决,在过去的那次世界大战中引发了各种各样的困难和纠纷。
我们再回到西班牙与英荷之间战争这个话题。不到20年的实践,西印度群岛最好的殖民地、好望角、锡兰[255]、中国沿岸和日本都到了新教徒手中。1621年西印度公司成立,后来他们征服了巴西和北美,在1609年亨利·哈得逊发现的河口处建立了堡垒,称作新阿姆斯特丹[256]。
有了这些殖民地,英格兰和荷兰变得非常富有,有了钱,他们就雇佣外国士兵为他们打仗,而自己却专注商业和贸易活动。对于他们而言,新教徒的反抗带来了独立和富裕。但在欧洲很多其他地方,新教徒的反抗意味着没完没了的恐惧,与之相比,上一次的世界大战不过是主日学校男孩子们的一次远足。
1618年,三十年战争爆发了,1648年签订了著名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战争结束。三十年战争是一个世纪以来不断升温的宗教仇恨的必然结果。正如我讲过的,这是一场非常可怕的战争。人人卷入战争,人人相互残杀,最后人人精疲力竭,再也打不下去了,战争就结束了。
短短三十年的时间,欧洲中部的很多地方就成了荒芜之地,饥饿的农民与更加饥饿的野狼争夺马匹的尸首。德意志六分之五的城镇和村庄都被摧毁了。德意志西部的巴拉丁领地惨遭28次抢掠。1800万的人口缩减到了400万。
哈布斯堡王室的斐迪南二世刚当选皇帝,仇恨就激化了。他接受的是耶稣会的精心教育,是天主教会非常顺从虔诚的信徒。他年轻时就发下誓言,要清除自己领土上所有的派别和异端邪说,他竭尽全力地信守了自己的誓言。在他成为皇帝的两天前,他的主要对手巴拉丁领地的选帝侯、英格兰詹姆斯一世的女婿费雷德里克登基成为了波西米亚的国王,完全违背了斐迪南的意思。
哈布斯堡王朝的军队立刻开往波西尼亚。大军压境,波西尼亚这位年轻的国王孤立无助。荷兰人想帮忙,但他们自己正在和哈布斯堡王朝的西班牙分支打得你死我活,无暇分身。英格兰的斯图亚特王朝更关注在本国壮大自己绝对的权威,不愿意在遥远的波西尼亚花钱花人做无谓的冒险。挣扎了几个月之后,巴拉丁领地的选帝侯被驱逐出境,他的领地被封给了巴伐利亚的天主教王室。这就是三十年战争的开始。
接着,哈布斯堡王室的军队在蒂利和华伦斯坦的带领下,横扫德意志的新教徒地区,一直杀到了波罗的海沿岸。丹麦国王是新教徒,在他看来,天主教徒成了邻居是非常危险的。于是克里斯汀四世决定在敌人变得过于强大之前发起攻击。丹麦军队挺进了德意志,但被打败了。华伦斯坦乘胜追击,出手猛烈,丹麦不得不商议求和。波罗的海沿岸只有一个城镇还掌握在新教徒手中了,那就是斯特拉松德[257]。
1630年初夏,瑞典国王,瓦萨王朝的古斯塔夫·阿道夫来到了斯特拉松德,他曾带领军队打败了俄国人,保卫了自己国家,因此名声大噪。古斯塔夫·阿道夫是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想要让瑞典成为北部帝国的中心,他的到来受到了欧洲亲王们的欢迎,被视作路德事业的救星。古斯塔夫击败了蒂利,后者不久前在马格德堡[258]屠杀了新教徒居民。古斯塔夫斯带领部队开始大行军,要穿过德意志中心地带前往哈布斯堡王朝在意大利的领地。在后部受到天主教军队威胁的情况下,古斯塔夫斯突然调转行军方向,在吕岑会战中击败了哈布斯堡王朝的主力军。不幸的是,这位瑞典国王从队伍中走失,被杀死了,但哈布斯堡的军事力量遭到了重创。
斐迪南生性多疑,他开始怀疑自己的不忠,在他的煽动下,总统帅华伦斯坦被杀。统治法兰西的波旁王朝信奉的是天主教,但他们仇恨对手哈布斯堡王朝,听到消息后,加入了新教徒瑞典人的阵营。路易八世的军队入侵了德意志东部,法国的将军蒂雷纳和康德与瑞典将军巴纳和威玛带领部下,烧杀抢掠,大肆夺取哈布斯堡王室的财产,声名大振。瑞典人不仅收获了名望,还赢得了大量的财富,丹麦人眼红了。于是,新教徒的丹麦人向新教徒的瑞典人宣战了。瑞典人是天主教徒法国人的盟友,法国的政治领袖红衣主教黎塞留刚剥夺了胡格诺教徒(法国的新教徒)公开礼拜的权利,而1598年的南特敕令是保证了他们这些权利的。
战争就这样一场场接踵而来,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到了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签订后,战争总算结束了。天主教国家信奉的还是天主教,新教徒国家依然忠诚于路德、加尔文和慈运理[259]的教义。瑞士和荷兰的新教徒建立了独立的共和国。法国保留了梅茨、图尔、凡尔登和阿尔萨斯的一部分。神圣罗马帝国继续存在,但已经成为了一个没有人力,没有财力,没有希望和勇气的空壳。
三十年战争也给了欧洲人一个反面的教训,天主教徒和新教徒再也不敢涉足这样的战争,从此他们相安无事。这并不是说世上没有了宗教偏见和派别仇恨。天主教和新教之间的争斗才结束,不同新教派别之间的纷争又开始了,大有互不相容之势。在荷兰,人们开始争论什么是真正的宿命论,这本来就是个相当含混的神学观点,可在我们祖先眼里却是异常重要,争论的结果就是荷兰政治家,约翰·奥尔登巴内费尔特[260]人头落地。他曾在荷兰共和国独立的头20年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同时也是荷兰印度贸易公司的天才组织人物。在英格兰,派系之间的不和导致了内战。
英国内战爆发后,有了第一位依照法律被处死的欧洲国王,在讲述这场内战之前,我要先讲一讲英格兰之前的历史。在这本书中,我想讲的只是那些能让你能更明白现在世界局势的历史事件,如果有些国家被忽略了,并不是我暗中不喜欢这些国家。我也希望自己能够讲一讲挪威、瑞士、塞尔维亚和中国发生的事情,但是这些国家对欧洲16世纪和17世纪的发展并无重大影响,因此我就点头致敬略过了。可是英国就不一样了,那个小小的岛国人民在过去500年的所作所为塑造了整个世界的历史进程。如果不了解英国历史,你就没办法看懂现在报纸上在说些什么。因此,你很有必要了解一下在英格兰发展出了议会制政府之际,欧洲大陆依旧笼罩在君主的绝对权力之下。